泰山脚下的天外镇这几日比往年热闹得多。
龙允带着两名弟子走进镇口时,看见路边茶棚里坐满了佩刀的江湖人,眼神都在彼此身上扫来扫去。茶棚老板端着茶壶来回穿行,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额头上一层细汗。
“师叔,人真多。”身后的林泉压低声音说。
龙允没答话,目光从茶棚里那几张熟脸上掠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下不停,沿着青石板路往镇里走。天道院的人每隔十来步就站了一个,胸口绣着金色的“天”字标记,腰带右侧挂着统一制式的短刀。这些人的站位很有讲究,彼此间隔不超过五丈,视线交错覆盖了整条主街。
像是在盯着一口锅里的鱼。
龙允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光这条街上能看见的天道院人手就不下三十人,镇里各处要道必然布置更多。一场武林大会,需要这么多眼线?
他带着弟子拐进“云来客栈”时,迎面撞上了一个熟人。
“龙掌门。”说话的是青城派的何守正,四十来岁,方脸浓眉,腰间挂着一柄铁尺。两人曾在三年前的保宁府法会上有过几面之缘,谈不上深交,但彼此都认对方算个正派人。
“何兄。”龙允拱手。
何守正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弟子,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住下了?”
“刚到。”
“住西院,我住东院。”何守正说完这话,眼神往旁边天道院的人那边扫了一下,便不再多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龙允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安顿好弟子后,他在客栈大堂里转了一圈。来的掌门不少,华山派的赵鹤年坐在角落里喝茶,看见龙允只是抬了抬杯子;衡山派的刘泗水带着四个徒弟占了一张大桌,桌上摆着酒菜,但没人动筷子;点苍派的俞秋堂站在窗边,背着手看街上的行人,手指在身后无意识地捻着。
这些人都是各派拿主意的人。
可此刻坐在这大堂里,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偶尔有人笑一声,那笑声也硬得像石头砸在干地上。
龙允端着茶杯走到赵鹤年对面坐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赵鹤年用杯盖拨了拨茶沫,嘴唇几乎不动地说:“龙老弟,看出什么来了?”
“人太多。”龙允把茶杯端到嘴边,挡住自己的口型。
“多也就罢了。”赵鹤年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前天就到了,住了两晚。头一晚后半夜起来解手,看见西边马厩里有人往外抬东西,用草席裹着的,长的短的都有。”
龙允的手指顿了一下。
长的短的——那是刀剑和人的尸体。
“谁的人?”
“没看清。”赵鹤年喝了口茶,“马厩那边暗得很,抬东西的人脚步很轻,轻功不弱。我躲在廊柱后面没敢跟。”
龙允把茶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赵鹤年见状便不再说话,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傍晚时分,陆续又有几派掌门抵达。龙允在客栈后院碰到了峨眉派的静玄师太,后面跟着四个中年女尼。静玄师太看见龙允,单手行了个佛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让龙允心里更沉了几分。
静玄师太是出了名的铁嘴钢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连她都露出这种神色,说明这场泰山大会的水,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深。
入夜后,龙允让两个弟子待在房里不要出门,自己换了身深色短打,从后窗翻了出去。
泰山的山道他年轻时走过一次,不算陌生。但今晚的山道上每隔一里就有一个火把,火把下面站着人,通道都被封死了。龙允没有走正道,绕到东山崖,顺着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野径往上攀。这条路的岩壁陡峭,有些地方只能靠手指扣住石缝往上爬,但胜在没有哨卡。
爬了小半个时辰,龙允翻上一条石阶,猫着腰贴着山壁往前摸。转过一道弯时,他看见了山顶空地上的景象,脚步顿时钉住了。
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用青石垒成,底座约有三丈见方,往上收成三层,每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坛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每根都有两人合抱粗细,上面挂满了铁链,铁链末端垂着拳头大的铜铃。月光照在那些铜铃上,泛出一层暗沉的光泽。
祭坛周围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圆形阵法,线条都是凹槽,龙允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发现凹槽底部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东西。他把身子压低了些,目光顺着那些凹槽的走向一路看过去,心中越来越冷。
凹槽的布局是典型的迷魂阵结构,所有线条最终汇向祭坛底部的八个节点,每个节点处都嵌入了一块巴掌大的黑石。黑石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灌了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亮。
龙允在心里默记着这些节点的位置,目光沿着阵法的外缘继续扫视。阵法外围还埋着一些木桩,木桩之间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干燥的草屑和松枝。他很快看明白了——这些草屑和松枝下面藏了引火的东西。
一旦阵法启动,控制住所有人的心神,然后点火。
到时候在场的人要么被迷魂阵控制了意识,要么被大火逼退,进退都由对方拿捏。
龙允把八个节点的位置分别在心中默念了三遍,确认记牢后,准备撤离。但他刚转身,就听见南面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但很整齐,一听就知道是练家子。
他闪到一旁的大石后面,屏住呼吸。
来人一共六个,都穿着天道院的制服,领头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六个人走到祭坛前停下,领头的人蹲下身,伸手在阵法的一根凹槽里抹了一下,把沾了褐色痕迹的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站起身。
“再撒一层。”那人说。
身后五个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沿着阵法凹槽均匀地洒下里面的粉末。粉末落在凹槽里,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层暗红的光。
龙允闻到了风中飘来的一丝气味——铁锈和血腥气混在一起,还带着一点草木灰的味道。
六个人做完这些便离开了。龙允又多等了半炷香的功夫,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才沿着原路下山。
回到客栈时,林泉还醒着坐在桌边。看见龙允从窗户翻进来,连忙起身。
“师叔,您没事吧?”
“没事。”龙允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刚才记住的节点位置。
八个节点,分布在祭坛底座两侧和正前方。要破坏这些节点,需要在大会开始前动手,而且必须同时打碎三块以上的黑石才能让阵法彻底瘫痪。
问题是,大会那天现场至少有上百名各派掌门和弟子,天道院的人会更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跟捅马蜂窝没什么区别。
龙允揉了揉太阳穴。
办法得想,但首先得让信得过的人知道这件事。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决定明天一早先去找何守正和赵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