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在烟尘中散去。
龙允收剑，剑尖斜指地面，血珠沿着剑锋滑落，在碎石间留下断续的暗红痕迹。
天枢使者半跪在地，胸口的剑伤贯穿前后，血已经将灰白的道袍浸透成深色。他抬起头，嘴唇翕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
“你……以为……”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仍带着一股诡异的笑意，“天道院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庞大。”
龙允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你杀的……不过是一个阵眼。”天枢使者嘴角扯出一丝弧度，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这片江湖……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你一个人……能杀多少？”
他咳了两声，身体向前栽倒，额头磕在碎石上，不再动弹。
龙允等了三息，确认他的胸口不再起伏，才俯身将剑拔出。沾血的剑锋在那具尸体的衣襟上擦了两下，归鞘。
身后传来零星的兵刃坠落声和求饶声。
天枢使者一死，剩余的杀手几乎同时丧失了斗志。有人扔了兵器转身就逃，刚跑出十几步便被围拢过来的各派弟子截住；有人负隅顽抗，被三四把刀剑同时架住脖子，压跪在地。几个带伤的还在挣扎，被蜀中唐门的弟子甩出几枚铁蒺藜打在膝弯上，惨叫着倒地。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青城派掌门周子敬拖着一条受伤的胳膊走过来，目光从那具尸体上扫过，又落在龙允身上，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这些人，半辈子都在各自的门派里当家做主，论江湖经验谁也不差。可方才那一战，从护山大阵被启动到天枢使者被杀，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们连对手的底细都没摸清楚，龙允已经把阵破了、人杀了。
周子敬深吸一口气，拱手弯腰：“龙少侠，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你在此，我青城派上下……只怕已经断了香火。”
身后几位掌门也纷纷上前施礼。
“龙少侠出手如雷霆，老夫佩服。”
“这妖道布阵诡异，若非少侠识破阵眼，我等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怎么输的。”
“救命之恩，我崆峒派记下了。”
龙允侧身避开了周子敬的行礼，拱了拱手当是回礼，没有接那些感激的话。他弯腰从天枢使者的腰间扯下一块铁制令牌，又从他怀中摸出一封被血浸透大半的信函。
“周掌门。”龙允将令牌和信函递过去，“你自己看。”
周子敬接过信函，展开扫了几行，脸色大变。
那是一封从天道院发出的密令，日期是三个月前。内容不多，但写得很清楚：天道院以“清理江湖异端”为名，分批次对各派掌门和核心弟子进行定点清除。青城派、崆峒派、点苍派都在名单上，理由是“暗中勾结魔教余孽”。
信末盖着天道院的内务印章。
周子敬的手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后怕的。他把信函递给旁边的崆峒掌门，后者看完后又传给点苍掌门。几个人传阅完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好一个天道院。”崆峒掌门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崆峒派三代弟子，两年前在滇南替朝廷剿过一批流寇，死伤二十余人，朝廷发的嘉奖令还在我书房里挂着。这就是他们回报的方式？”
点苍掌门将那封信函反复看了两遍，沉声道：“这枚印章我认得。三年前天道院派人来点苍山‘问事’，带的公文上就是这个印。笔画的走刀方式、留白的习惯，一模一样。伪造不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蜀中唐门的一位长老皱着眉头问，“几家掌门都除掉，江湖不就乱了？”
龙允站在一旁，一直等到这些人把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他们想要的，不是乱，是听话。”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各派各自为政，不听调遣。”龙允的语气很平，“天道院想统合江湖势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不听话的掌门换成他们的人。名单上的几个门派，掌门性子都硬，都不好拿捏。”
周子敬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龙少侠，这种局面，单靠一家之力是撑不住的。今日在场的人，谁也不敢说自己能扛住天道院下一轮动手。我青城派愿意与诸位歃血为盟，成立江湖联盟，共抗天道院。”
“好！”崆峒掌门第一个应声，“我崆峒派也愿意！”
“点苍派算一个。”
“唐门附议。”
几位掌门交换了眼神，目光齐齐转向龙允。
周子敬正色道：“龙少侠，你剑术超绝，胆识过人，又有破阵杀敌之功。若由你担任这盟主之位，我想在场无人不服。”
众人纷纷点头。
龙允却摇了摇头。
“我不当盟主。”
周子敬一愣：“少侠——”
“联盟需要一个人来调度人手、分配物资、联系各方，保证每个人都能各司其职。”龙允指了指周子敬，“周掌门在江湖上行走三十余年，和各派都有交情，这位置你来坐比我合适。”
周子敬还要再说什么，龙允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我不擅长管人管事。”他的手指在自己腰间的剑鞘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只擅长这个。”
“你们负责把所有人捏成一股绳，负责和天道院周旋、谈判、拖延。只要你们查到了天道院某处分舵、某个高手的位置，把消息递给我。”
“我替你们去杀。”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在场每一位掌门的脸。
“联盟需要一把刀。我就是那把刀。”
玄女峰顶的风穿过云海，将岭上残余的硝烟味道吹散了一些。
几位掌门面面相觑。
周子敬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敬佩。
“好。”他拱手道，“既然龙少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周子敬就厚着脸皮接下这个差事。但有一句话说在前头——”
他正色道：“这把刀，联盟会替你磨。需要什么、缺什么、去哪里，你只管开口。联盟能给的，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龙允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片天空之下，天道院的总坛不知藏身何处。
但没关系。
他会找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