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一战的消息传回京师时,龙允正在后山查看新收的几处药田。秋露未干,他蹲在田埂边,手指捻开一片枯黄的叶片,看虫蛀的痕迹蔓延到了叶脉根部。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而不乱,是沈清秋的习惯。
“京城来信了。”
信封装在油布里,封口糊了火漆,上面压着一枚极小的梅花印。龙允拆开时,指尖触到纸张的潮气——信是仓促写就的,墨迹也有些散,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过,又续上剩下的字。
林婉儿的笔迹他认得。字迹秀丽,下笔却有力,每收一笔都带着一股倔劲。可这一封信,字里行间却透着少见的慌乱。
“王尚书已于三日前被弹劾下狱,供出同党七人。圣上下旨彻查,吏部、刑部皆有牵连者落马。天道院在京中经营多年,这一次损伤不小。但他们并未就此退让。自王尚书下狱当夜起,京师已接连发生五起刺杀,死者皆为参与弹劾的言官。我身边也有人暗中盯梢,已出手过一次,被我击退。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允哥,我需要你。”
信尾没有落款,只有一道墨痕,像是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才收走。
龙允把信折好,重新塞进信封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沈师姐。”
沈清秋从树影里走出来,目光落在龙允腰间已经挂好的剑上。她没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田埂上被捏碎的那片枯叶:“要走?”
“进京。”龙允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说今天要下山买一包盐那样随意,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柳如烟从石阶的另一侧赶过来,手里的剑还没收好,看样子刚练完早课就听到了风声。她站在两步外,上下打量了龙允一眼:“联盟的事怎么安排?”
“你和沈师姐暂代领导职责。”龙允转向沈清秋,“账册和几条暗线师姐都清楚,药田的事交给赵叔打理。柳师姐负责巡防和外务,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等我消息。”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没有多劝,只点了一下头:“路上小心。泰山之后,你的名字够重了,天道院不会让你活着进京。”
“我知道。”
龙允没有再多说什么,背囊早就收拾好了,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干粮和银两。他不喜欢路上带着太多累赘,遇到情况跑不快,打起来也碍事。
从泰山脚下的落脚点到京师,快马大约六日路程。但他没走官道。
第一日,他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夜风吹动屋檐下的枯草时,他听到了箭矢破空的声响。三支短矢先后射来,一支钉在门框上,一支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第三支被他反手拔出的剑截断在空中。两名杀手从屋顶扑下,使的都是短刃,近身搏杀的套路。龙允没有给他们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剑光闪过,血溅在驿站的黄土墙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被擦破的衣裳,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血迹。伤很浅,但说明对方已经摸清了他的路线。
第二日,他在一个镇子的茶棚里歇脚时,有个挑担货郎摔倒在桌边,担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龙允伸手去扶,货郎袖中的匕首扎向他的小腹。龙允侧身躲开,同时一掌拍在货郎胸口,碾碎了对方的内力。货郎倒地时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血沫,至死都没想明白龙允是怎么看穿的。
龙允没有回头。他付了茶钱,继续上路。
第三日傍晚,他在一条山路上被七个人围住了。领头的是一个使双钩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刀疤,说话时声音沙哑:“龙少侠,有人花钱买你的命,咱们也是混口饭吃。你若识相,自己了断,留个全尸。”
龙允没有说话。他把剑拔了出来。
七个人死了五个,跑了两个。使双钩的中年人倒在离龙允最近的地方,双钩被打落在地,胸口被一剑贯穿。龙允蹲下身,从对方怀里翻出一块令牌,正面刻着天道院的徽记,背面是编号。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继续赶路。
路上他停下来歇过三回,每回不超过一炷香。吃东西的时候背靠着树干,剑放在膝盖上,闭着眼养神。耳朵却始终在听风的声音、鸟鸣的起伏、草丛被踩动的声响。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泰山之前他会忽略,但现在不会了。
或许是已经杀过人,迈出了第一步。
又或许是林婉儿的信还在怀里,贴身放着,纸张的边缘被汗浸湿了,有些发软。他清楚自己不能再优柔寡断。天道院不会给他时间慢慢成长,每一次出剑都必须快、准、狠,不给对方留活路,也不给自己留后患。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却是人情世故——但在他面前,那些人情世故已经变成了刀尖上的算计,一步错就是死。
第四日早晨,他路过一条浅溪,停下洗了把脸。溪水冰凉,映出他消瘦了许多的脸庞。下巴上冒出了青胡茬,眼底有血丝,但眼神比泰山之前沉了很多。他蹲在水边,伸手掬起一掌水喝了一口,然后起身继续赶路。
还有两日的路程。
他知道越靠近京师,天道院派出的杀手就会越多,越难缠。但他也知道,林婉儿在等他。而她身边已经出过事。
龙允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的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