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将地图收入怀中,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荒废的祠堂。
祠堂门楣上挂着半块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蛛网从檐角垂落到门环上,像是多年无人踏足。可地图上所标注的位置,就在这座祠堂的正下方。
他绕过正堂,在供桌后的地面上摸索了片刻,指腹触到一处微微下陷的石缝。用力一按,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响,三块地砖同时向下沉了一寸。
龙允掀开地砖,露出一道狭窄的石阶,深处隐约有火光晃动。
他抽剑在手,侧身沿着石阶向下走去。脚下潮湿的石阶长满青苔,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越往下走,那股气味就越浓。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声从里面传出来。
“老东西,再不说实话,明天就把你的舌头割了。”
“我说了,我不知道天道院总坛的位置,我只是个看病的大夫。”
龙允贴着墙壁挪到铁门侧面,透过门缝朝里看了一眼。两个穿着黑衣的汉子守在铁门内侧的过道里,一个手里提着鞭子,另一个靠在墙上打盹。铁门没有上锁,只是用插销别住。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剑柄,左手推开铁门的插销。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靠在墙上打盹的汉子猛地睁开眼。
龙允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长剑出鞘,剑尖直刺那人咽喉。这一剑快得像是从鞘中弹射出去,那汉子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喉咙上已经多了一个血洞。
提鞭子的汉子反应过来,挥鞭朝龙允面门抽来。龙允侧身让过鞭梢,脚下发力,整个人欺身而上,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划过那人的小臂。鞭子脱手,鲜血沿着袖口涌出。那汉子还想喊叫,龙允已经一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两具尸体倒在地上,龙允收剑入鞘,弯腰捡起地上的鞭子,又将铁门轻轻掩上。
过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铁栅栏将石室隔成七八个牢房。每间牢房里都关着人,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后纷纷抬起头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先开口:“你是谁?”
龙允走到栅栏前,借着墙上的火把看清了老人的脸。老人约莫六十多岁,面容消瘦,右眼角有一道旧疤,身上穿着灰色的囚服,虽然狼狈,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冷静。
“我来救你们出去。”龙允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挨个试锁孔。
试到第三把钥匙时,铁锁啪一声弹开。他拉开栅栏门,老人第一个走了出来。
“你是朝廷的人?”老人问。
“算是。”龙允没有多解释,继续打开剩下的牢门,“你们都是从哪里被抓来的?”
一个中年汉子从旁边的牢房里走出来,声音沙哑:“我们都是在天道院做过事的人,有的是账房,有的是护卫,有的跟我一样,是采买的管事。知道得太多,就被关进来了。”
龙允数了数,一共九个人。他把钥匙丢给那个中年汉子,转头看向老人:“您老怎么称呼?”
“姓章,以前是太医院的御医。”老人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在龙允脸上停留了片刻,“年轻人,你一个人来救我们,胆子不小。天道院的耳目遍布京城,你救了我们,未必能活着出去。”
龙允笑了笑:“先出去再说。”
他把尸体拖进空牢房,掩上牢门。九个人跟着他沿石阶往上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阵动静。走到祠堂正堂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只有风声。
龙允让中年汉子带着其余人从后门离开,自己却留了下来,把章老御医请到偏房里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章老,您在天道院待了多久?”
章老御医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庭院:“三年。三年前被天道院的人强行请去,说是给一位大人物治病。我去了才知道,他们要我治的不是外人,就是天道院内部的高层。”
“您可记得那些人的名字?”龙允压低声音问。
章老御医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干粮,伸手撩起右腿的裤脚。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了颜色。
“这是去年冬天留下的。有个叫彭天义的人发了一次急症,我连续治了七天,把他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第七天夜里,他的副手来找我,叫我给彭天义开一副慢性毒药,说这是上面的意思。我没答应,第二天就被关进了地牢。”
龙允没有催促,安静地等他续话。
章老御医放下裤脚,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我从地牢被关进去那天,就把我知道的人名和他们的病症、习惯、弱点,全部记在了这块布上。用血写的。”
龙允接过油布,摊开来,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辨认。布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行小字,标注着各自的职位、体疾、用药喜好和日常行踪。
彭天义,天道院左司祭使,有咳血旧疾,每年春秋必发,发作时需服红参熬制的药汤,发作期间耳目不灵。
宋元朗,右司祭使,嗜酒,每逢初一十五必去城南醉仙楼,酒后身边只带两个亲随。
韩申,暗卫统领,擅长用刀,但右膝有旧伤,阴雨天行动不便。
名单上的人名从司祭使一直排到账房管事,一共二十三人的信息。
龙允将油布小心折好,放进内袋:“章老,这份名单比什么兵器都管用。”
章老御医摇了摇头:“天道院的人做事谨慎,这些信息若不配合时机使用,也不过是废纸。他们每隔半月会更换暗号,交接令牌,若非有人里应外合,就算知道弱处也难以接近。”
龙允点头:“您放心,我这边不是一个人。”
他扶着章老御医站起来,两人从祠堂后门离开,沿着小巷七弯八绕,来到一处货栈。货栈后院里的几个伙计看见龙允,立即迎上来,把章老御医接进内屋安排吃食和住处。
龙允连夜将名单誊抄了两份。一份派人送往城西的联盟联络点,另一份亲自送往城北的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的值夜书办看见名单,面色大变,当即敲开了巡抚大人的卧房。巡抚看完名单后,连夜召集府衙的捕头和驻军统领,按照龙允标注的信息部署抓捕计划。
三天之内,天道院设在京城的分舵被连根拔起。彭天义在醉仙楼饮酒时被伏击,咳血旧疾发作,来不及反抗便束手就擒。宋元朗在书院讲学归途中被捕,随行的护卫被提前布置的弓箭手射住阵脚,他本人试图驾车冲撞,被滚马索绊倒摔伤了腿。
暗卫统领韩申倒是反应快,发觉风声不对就撤进了天道院在城东的秘密据点,可他右膝旧伤在雨中发作,行动迟缓,被三名捕头联手堵在巷子里。
一个月内,名单上的二十三人,有十九人落网。剩下的四人闻风而逃,但画像已经传遍了各州府关卡。
龙允站在巡抚衙门的露台上,看着下面押送的囚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街道。章老御医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
“这只是第一批。”章老御医说,“天道院的核心人物,远不止这二十三人。我所知道的,也只是京城这一脉。”
龙允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名单已经送到朝廷了,剩下的,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章老御医:“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章老御医笑了笑,摸了摸那道旧疤:“我打算回太医院,把那些档案翻出来。天道院的人,总不可能只在京城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