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收到那封信时，天刚蒙蒙亮。

　　信封用普通的黄麻纸糊成，没有落款，内容也只有一行字——午时三刻，城外西郊竹林，院长候教。

　　送信的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塞完信就跑远了，连问话的机会都没给他留下。

　　“陷阱。”坐在院中石凳上的徐伯放下茶碗，语气平淡。

　　“我知道。”龙允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但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只有把事情彻底解决，我才能腾出手来处理其他事。”

　　他没有多解释，回屋取了那柄随身的青锋剑，又从床底暗格里摸出三枚铁蒺藜藏在袖中。想了想，又将靴筒里那把短匕调了个顺手的方向。

　　徐伯看着他从屋里出来，没有再劝，只说了句：“活着回来。”

　　龙允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朝着西郊方向奔去。

　　西郊的竹林他以前来过两次，地势不算偏僻，但林子极密，人在其中不辨方向，是个容易设伏的地方。龙允没有直接从正路进去，而是在竹林外缘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棵老槐树下，贴着林边绕了半圈，从西南角一处地势略高的窄坡翻入林中。

　　竹叶覆盖的泥土松软湿滑，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用脚掌试探地面有无松动或暗坑。林中没有鸟鸣，也没有风声，安静得不正常。

　　穿过大约两里竹林，眼前的空地逐渐开阔。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两鬓微霜，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束着，负手而立，周身没有佩刀剑。

　　他看见龙允从林中出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像是一位久候的老友终于等到了人。

　　“你比老夫预想中来得要早。”白衣人开口，声音清朗，不急不躁。

　　龙允在距离他三丈处停步，目光扫过四周竹林的动静，没有直接回答。

　　白衣人也不急，继续说道：“老夫姓祁，单名一个衍字。天道院内，众人称老夫一声院长。”

　　“我知道你是谁。”龙允说。

　　祁衍笑了笑，没有因为龙允的冷淡而恼怒，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你的事，老夫关注了很久。一个没有师承的年轻人，能在州府附近闯出这般名头，身上必然有过人之处。世道乱，人才难得，老夫不愿看你继续走弯路。”

　　“弯路？”龙允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你可知天下为何会乱？”祁衍负手而立，目光穿透竹林望向远处，“乱世不是天灾，是人祸。各州各自为政，江湖门派称霸一方，官府形同虚设，普通百姓连出门种地都要看帮派的脸色。这样的世道，需要有人站出来重建秩序。”

　　他说得很慢，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议的事实。

　　“天道院的规矩，就是要将天下散乱的势力纳入一体，统一定分，按律而行。到那时，不会再有帮派之间的仇杀，也不会有百姓被无辜牵连。”

　　龙允看着祁衍，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个人说起“秩序”两个字时，像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好事。

　　“你说的秩序，是让天道院的人替官府管天下？”龙允问。

　　“官府若是管得了，就不需要天道院。”祁衍直视他。

　　“那你怎么管？”龙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让你的高手去各村各寨收税抽人头，不服的就杀，听话的就留。这就是你的秩序？”

　　祁衍的神色不变：“必要的约束，是为了更大的稳定。你修行过，应该明白——没有规矩，再高的武功也只是祸害。”

　　“规矩？”龙允的嘴角动了一下，“天道院的规矩，就是让人跪着活。”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骤然凝固。

　　祁衍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温和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你若见过三百里焦土，就会明白，有时温和的手段治不了病入膏肓的人。”

　　“见过。”龙允说，“那些焦土，恰好是你们天道院的人点的。”

　　祁衍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从背后放下，右掌平伸，五指微微张开。动作很轻，像是拂开落在肩头的落叶。

　　但龙允看见他脚下的竹叶突然向外一荡。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移动，祁衍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三尺处，右掌按向他的胸口。

　　这一掌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龙允的直觉在疯狂炸响——他不敢接。

　　他侧身滑步，青锋剑在一瞬间出鞘。剑光斜掠，斩向祁衍的手臂。

　　剑锋尚未触及衣袍，祁衍的掌势已经变了，五指如拈花瓣般轻轻一弹，食指正中剑身。

　　嗡——长剑震颤，龙允虎口发麻，整条右臂像是被一柄铁锤迎面砸中。他借力后撤三步，剑尖挑地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

　　“好剑法。”祁衍收掌站在原地，“可惜火候还差些。你若是愿意入天道院，老夫可以亲自指点你三年，保你迈入一流境界。”

　　龙允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回丹田，重新握紧剑柄。

　　这个人的功力远在他之上。方才那一弹，力道精准得可怕，轻一分不足以震开他的剑，重一分他的剑已经脱手。

　　但这不是留手，而是试探。

　　龙允不再给他试探的机会，脚下骤然发力，身形掠出。青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光分成三路，分别刺向祁衍的咽喉、心口和左肋。

　　《落日剑法》的“残阳三叠”，是他在实战中磨得最熟的一招。

　　剑光交错间，祁衍的身体像是被风吹动的一片叶子，看似没有大幅移动，却恰好避开了每一剑的锋芒。最后一剑擦着他左肋掠过，划破了白衣，但没有伤到皮肉。

　　龙允的剑势不停，手腕一转，剑锋顺势下压，将他身后的两棵竹子齐齐斩断。

　　竹身倾斜，重重砸落，尘土飞扬。

　　祁衍在尘雾中淡然开口：“《落日剑法》第三式的“斜照千里”，你已经练到了形似。可惜意不随剑走，剑芒散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在身前一拂，平推一掌。

　　这一掌没有直接拍向龙允，而是将面前的尘土和竹叶卷成一道灰蒙蒙的气浪，朝龙允迎面压来。龙允不敢硬挡，横剑一拦，却感觉到那股气浪中夹着数道暗劲，透过剑身震入他的双臂，让他胸口像被钝器击中般闷痛。

　　他连连后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嘴角渗出一丝血。

　　龙允伸手擦掉血迹，没有低头去看。

　　祁衍从尘雾中走出来，袍袖一振：“你今日是没有胜算的。老夫说过，天道院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需要的是把你们连根拔起。”龙允低声道。

　　他左手探入袖中，指尖扣住那三枚铁蒺藜。

　　祁衍轻笑一声，似乎还要说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口。

　　竹林西南角，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哨音。那哨音短促而尖锐，像是某种示警信号，一共响了两次就戛然而止。

　　祁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龙允抓住了他这一瞬间的分神。

　　三枚铁蒺藜从他手中激射而出，第一枚直取面门，第二枚封住左路，第三枚则绕向后方，封死了祁衍后退的路线。祁衍挥袖挡下第一枚，身形一侧避开第二枚，但第三枚贴着他的后背掠过，划破了衣衫，在肩胛骨位置留下一道血痕。

　　龙允没有停顿，剑随人走，在铁蒺藜打出的间隙中已经掠到了祁衍身前。

　　剑光炸开。

　　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将体内所有内力尽数灌入剑身，一剑刺出。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淡薄的白芒，剑尖周围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刺耳的嘶鸣。

　　祁衍的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凝重。

　　他双掌合拢，在剑尖抵达胸前三寸时猛地一拍，左手掌心贴着剑脊，右手食指朝着剑锷位置弹去。

　　两股力道对冲的瞬间，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龙允的剑偏了三分，擦着祁衍的肋骨刺空，但他的整个身体因为前冲的惯性已经无法收住。

　　祁衍的右手在那千分之一瞬的时机里，一掌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龙允的视野瞬间一白。

　　紧接着是剧痛，像是五脏六腑被人用手捏碎了一样。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竹子，重重摔在地上。青锋剑脱手，落在他身旁三尺处，剑身嗡嗡作响。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小腹处的剧痛让他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

　　祁衍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肩胛处那道浅浅的血痕，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抬头看向龙允：“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下次见面，不会有这番客气了。”

　　说完，他转身走入竹林深处，白衣很快消失在幽暗的竹影中。

　　龙允跪在地上，喉咙一甜，吐出一大口血。

　　日落了，林中的光线暗淡下来，染血的竹叶在微风中晃动，洒在他的肩头。

　　他用了很久才扶着竹竿重新站起来，弯腰捡起那柄青锋剑，剑柄上沾满了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徐伯的那句话说得很轻，但他一直记得。

　　活着回来。

　　龙允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拖着剑，一瘸一拐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