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睁开眼时,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那是屋顶的土墙,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竹篾。日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带着些微暖意。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全身像是被碾过一遍,骨头、肌肉、筋脉,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吸了口气,肺腑里火辣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别动。”
白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她走到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裙摆上沾着几片干涸的血迹,是龙允的血。
龙允看着她的脸色,见她眼下青黑,嘴唇发干,显然已经熬了不短的时间。
“我昏了多久?”
“两天。”白芷把药碗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但你身上的伤,至少得躺半个月。”
龙允没有接话,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感,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能感觉到疼,就说明还活着。那场战斗里,他最后那一剑被院长一掌震飞,撞在墙上时,他甚至以为自己会死。
白芷见他沉默,自顾自地说道:“右臂骨裂,左肋断了三根,内腑移位,经脉也有损伤。我用了金针渡穴帮你稳住内息,但你要完全恢复,少说要两个月。”
“两个月。”龙允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院长呢?”
白芷的动作顿了一下,端起药碗递到他嘴边:“先喝药。”
龙允没再追问,就着她的手把一碗苦药灌了下去。药汁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缓缓散开,疼痛稍稍减轻了些。
白芷放下碗,这才说道:“院长跑了。天道院在京师的两个据点已经被端了,但最重要的是,他逃了。”
龙允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那场交手持续了不到百招,他一直被压制,院长甚至没有动用全力。对方最后那一掌,分明可以震碎他的心脉,却偏偏留了手,只是把他打飞出去。
那一掌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龙允睁开眼,看着屋顶的裂缝,目光平静。
院长不是杀不了他,而是不想杀他。或者说,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院长选择了撤退,而不是继续纠缠。
“朝廷那边呢?”
“刑部发了通缉令,悬赏万两白银,捉拿天道院余孽。”白芷在床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这些人,在京师经营了这么多年,你觉得区区一张通缉令能抓住他们?”
龙允没有回答。
他心里清楚,院长的武功深不可测,那些所谓的余孽,不过是他故意放出来的幌子。真正重要的,是院长本人。
只要他还活着,天道院就不会真正覆灭。
白芷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的破绽。”
白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刚醒过来,连坐都坐不起来,就开始想怎么对付他了?”
“不能等。”
龙允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他尝试着调动内息,经脉里的真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运转得极为滞涩。他试了几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疼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白芷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你昏迷时,我按照你之前说的,从你身上拿出来的东西。”
龙允接过纸,上面画着几幅人体经络图,标注着一些红点,是他闭关前记录下来的。
他盯着那些红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和院长交手时的情形。
那一掌印在他胸口时,他感觉到院长的内力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集中在掌心的一小块区域,随即迅速扩散。那种内力运行的方式,和普通武者完全不同。
就像是把所有的力量压缩到一个点上,再瞬间爆发。
龙允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脑海里反复回忆着那一掌的轨迹。
如果是正常的经脉运行,真气必须先经过丹田,再沿着经脉外放。但院长的内力,似乎跳过了丹田,直接从经脉的某个节点爆发出来。
这样做的好处很明显——出招更快,爆发力更强。
但代价也很大。
龙允的目光落在那些红点上,这些都是经脉的脆弱处,寻常武者绝不会轻易将真气强行通过这些地方。但院长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把那些脆弱处当成了爆发点。
如果能在那些点上施以干扰,院长引以为傲的爆发力,就会反过来伤及自身。
白芷看着他专注的神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又去熬了一碗药。
龙允把纸折好,放在枕头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体内运转真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处,疼痛让他咬紧牙关,但真气却一点一点地流动起来,沿着经脉缓缓前行。
他没有急着去修炼什么高深的武功,只是反复地运转着最基础的内功心法,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真气沿着经脉的流向。
然后,他开始尝试着改变真气的运行方式。
他试着把真气压缩,凝聚在丹田,再瞬间爆发出来。但丹田里的真气刚一凝聚,就散开了,根本无法形成那种爆发力。
龙允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
这条路走不通。
他想了想,又闭上眼睛,开始尝试从经脉的节点直接调动真气。这一次,真气刚涌到左肩的肩井穴,一阵剧痛就让他浑身一颤,内力瞬间崩溃。
白芷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看到他的脸色苍白,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你不要命了?伤还没好,就开始强行修炼?”
龙允喘了几口气,缓过神来,低声说:“我找到方向了。”
白芷一怔。
“他的武功,走的是经脉极端。”龙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他把内力压缩在经脉节点,再瞬间爆发,这样出招比普通人快一倍,威力也更大。但代价是,那些节点一旦受损,他就会反噬。”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做?”
“练。”
龙允只说了一个字。
白芷看着他,目光复杂。她知道,以龙允现在的伤势,强行修炼只会让恢复更慢,甚至会留下隐患。但她更清楚,如果想要对付院长,时间就是最大的敌人。
等龙允完全恢复,院长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瓶,放在床头:“这是活血丹,可以帮助你加快经脉恢复。但每天最多服一粒,多了会伤肺腑。”
龙允点点头,伸手拿起药瓶,倒出一粒,含在嘴里。
药丸入喉,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随即化作一股热流,涌入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开始重新运转真气。
这一次,他学乖了,没有急着去尝试那些极端的方式,而是一点一点地熟悉着经脉的每一个节点,感受着真气在其中的流动。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小世界。
龙允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真气,在肩井穴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通过。真气流过时,穴位微微发热,并没有出现疼痛。
他松了口气,继续向下一个节点推进。
白芷站在一旁,看着他平静的面容,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她知道,这个人是不会听劝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芷警觉地转头,看到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满脸风尘。
“龙允。”那人低声说了一句,快步走到床边,“有消息了。”
龙允睁开眼,看着那人。
“院长没有出京师,有人在城西的破庙里看见过他。”
龙允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破庙,他知道。那里离天道院原来的据点并不远,但藏在巷子深处,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院长没有逃远,而是留在京师,藏在最危险的地方。
龙允轻轻吸了口气,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