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盯我很久了。”
七号监狱的囚室里,空气浑浊沉闷,满室囚徒要么昏睡萎靡,要么空洞发呆,整间牢房死寂得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声音来自高处。
离地三尺的石砌高窗窗台上,老者整个人伏在上面,借着窄窗漏下的一缕天光,指尖沾着灰尘,一下下在石壁上推演、勾勒密密麻麻的线条数字。他全程没有回头,动作沉稳匀速,只是随口吐出一句话。
沈天泽背靠冰冷墙壁坐着,脚踝上锁着的铁镣死死嵌进皮肉。一夜之间,他的人生彻底颠覆。只因拒绝参与刘华的烟土走私生意,不肯赚脏钱、黑钱,他被相处两年、最信任的工友反手栽赃。一通伪造的通日间谍罪证,让洋人探长草草结案,直接将他打入这座有进无出的租界死狱。
外面,刘华靠着出卖兄弟换来了前程和钱财,风光自在。
里面,清清白白的他,沦为人人唾骂的死囚,叫冤无门。
沈天泽抬眼,望向高窗那道佝偻沉静的身影,低声应答。
“整间牢里,所有人都在混吃等死,唯独你不一样。”
听到这话,老者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缓缓直起身,从三尺窗台缓缓落地,动作迟缓却平稳。枯瘦的身形裹在破旧囚服里,看着和寻常囚犯别无二致,唯独一双眼睛,干净、沉静,完全没有牢狱磨出来的麻木和戾气。
“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坐得久了,找点事做。”
老者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故作高深,也没有刻意卖关子,像是在陈述一件最普通的小事。
沈天泽看着他,心底疑问越积越多。
这座监狱关押的都是重刑死囚,进来的人,要么早已认命摆烂,要么被逼得疯癫暴戾。数十年幽禁,正常人早就熬废了,可眼前这人,依旧条理清晰、心神笃定。
“看你日日演算不休,绝不像是认命坐牢的人。” 沈天泽说道。
老者淡淡点头,坦然开口,陈述自己的过往,语气客观平静,不带半分夸耀、半分悲情。
“我之所以关在这里几十年,是因为庚子年的一桩旧案。我本是大明朱氏后人,前清年间,我一直暗中出资,资助民间反清势力。”
他说得很淡,没有忠义,没有风骨,只讲事实。
“八国联军进京之后,清廷懦弱,迫于洋人压力,勒令国内世家大族捐银助饷,供给外敌开销。我当时拒绝出钱,不愿资敌。”
“清廷为讨好洋人,给我定了抗旨的罪名,当堂杖责八十。我命大没死,最后被送入这座租界监狱,一直关押至今。”
寥寥数语,讲完半生跌宕。
没有自我感动,没有刻意升华,只有冰冷、真实、无奈的过往。
沈天泽听完,心底一片默然。
他终于明白,为何此人不同于牢中众人。
别人是作恶获罪、亡命入狱,而他,是世道不公、强权构陷,硬生生被关在这里耗尽岁月。
“世道从来如此。” 沈天泽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安分守己的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投机作恶的人,反倒顺风顺水。”
老者抬眼,目光落在他带着镣铐的脚踝上,看得透彻。
“你也是一样。不贪、不抢、不沾黑利,最后落得蒙冤入狱,替人背死罪。”
这话戳得真实,没有半分虚言。
沈天泽指尖微微收紧,喉间发涩。
“再不甘又如何。高墙锁死,铁门封路,我现在就是砧板鱼肉,任人拿捏。”
看着他隐忍克制、不吵不闹、不卑不亢的样子,老者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牢里蒙冤的人很多,要么终日哭喊鸣冤,要么颓废自弃,要么戾气丛生。像沈天泽这样,受了天大的委屈,依旧能稳住心神、沉住性子的年轻人,少之又少。
老者往前走近两步,声音压得低了些,避开周遭昏睡的犯人。
“你现在看似无路,实则是你唯一的机会。”
沈天泽抬眸,眼中带着疑惑。
“我在这牢中被困数十年,一身所学无处可用。”
老者语气平实,不带任何夸张。
“外文读写、近代化工识学、商贸金融核算、时局人心博弈,还有近身实战的防身拳脚。我毕生积累的所有实用本事,没有花哨空谈,全是乱世安身、立足、翻盘的硬能耐。”
“我可以全部教你。”
沈天泽呼吸微顿,眼底瞬间掀起波澜。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绝境死牢,人人只求苟活,谁能想到,自己走投无路的人生尽头,竟然藏着这样一场逆天改命的机缘。
老者盯着他,眼神平静却有力。
“能不能接住,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