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踏入京师时，夜色已深。
城门早已落锁，他是翻墙进来的。三丈高的城墙在他脚下不过借力两次，连守城的兵丁都没惊动。落地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的暗影，确认无人跟踪，这才提起真气，朝东城一座不起眼的宅院掠去。
宅院内灯火稀疏。
雷烈没有走正门，翻过院墙落在天井里，脚步轻得连地上的落叶都没被带起。他刚站稳，堂屋的门便从里面推开，林婉儿提着一盏油灯走了出来。
“谁？”
“我。”雷烈压低声音。
林婉儿看清来人，眉头松开，随即又皱了起来：“你的伤好了？三个月前你被人抬回山庄时，肋骨断了四根，内腑移位，连我都以为你撑不过去。”
“好了七成。”雷烈走进堂屋，在灯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剩下的三成，等打完再养。龙允在哪？”
林婉儿抬了抬下巴，指向后院：“在西厢练功。他从昨晚到现在还没歇过。”
雷烈没有多问，径直穿过堂屋走向后院。经过走廊时，他注意到廊柱上新添了几道剑痕，切口深达寸余，边缘光滑，没有丝毫开裂。这分明是内力灌入剑身后留下的痕迹，而且出剑之人对内力的控制已经达到入微之境。
他在西厢门前停下脚步。
门没有关严，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极轻的呼吸声。雷烈推门进去，看见龙允盘膝坐在床榻上，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衣襟已经被汗水浸透。听到动静，龙允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雷烈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意。
“你来了。”
“再不来，怕是你又要一个人逞强。”雷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了龙允几眼，“你的内伤恢复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快。”
“多亏了婉儿调配的药。”龙允活动了一下肩胛骨，骨节发出几声轻响，“加上这半个月没有出手，经脉已经基本畅通。不过真气还是有些滞涩，至少还要三五日才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雷烈从怀里摸出一封被油布裹好的信，扔在龙允面前：“宗门让我带给你的。”
龙允拆开油布，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片刻后，他抬起头，眉头微皱：“联盟已经集结完毕了？比我预想的快。”
“天道院那边的动作更急。”雷烈压低声音，“他们从各地抽调人手，似乎在准备什么大事。联盟那边得到消息，最迟半个月内，天道院总部会有一场大动作。如果让他们先动手，咱们就全盘被动了。”
龙允将信纸凑到灯盏上，看着它烧成灰烬：“我的伤势再有三天就能完全恢复。三天后，我跟你走。”
雷烈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片刻宗门内的人事变动和江湖上最新的动向，林婉儿端着两碗热粥走进来。她将粥碗放在桌上，看了龙允一眼：“三天时间够你恢复，但有个前提——这三天你不能碰刀剑，不能运功，连呼吸吐纳都得缓着来。”
龙允苦笑着端起粥碗：“你这个条件，比让我打一场还难受。”
“难受也得忍着。”林婉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朝廷这边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兵部的调令、户部的粮草、刑部的路引，该打点的都打点了。你们只管去打，后面的补给不会断。”
雷烈端着粥碗，目光在林婉儿和龙允之间扫了一圈，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喝粥。
三天转瞬即过。
这段时间里，龙允遵照林婉儿的嘱咐，没有碰刀剑，没有运功，连院子都没出。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在屋里打坐调息，将经脉中滞涩的真气一丝一丝理顺。到第三天傍晚，他已经可以将真气运遍周身三十六处大穴，毫无阻滞。
他试着调动内力，让它在经脉中流转了三个周天。丹田里的内力比受伤前更加凝实，虽然量上还没恢复到巅峰，但质地上却有了微妙的变化。更让他在意的是，轻功“无迹”的口诀在脑中反复浮现，之前一直想不通的几处关节，此刻竟然豁然开朗。
他闭目沉思了片刻，忽然从床榻上站起，双脚微动，整个人已经出现在房门口。这一下移动无声无息，连脚下地板都没发出声响。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刻意控制了真气，只用了三成功力。脚下依然没有任何声音，甚至连地面的灰尘都没有被带起。
“怎么了？”雷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龙允推门出去，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我好像摸到了那层门槛。”
雷烈眼神一亮：“宗师境？”
“还不算，只是看到了。”龙允站在院中，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那层境界就在那里，我知道怎么走过去，但还差最后一步。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宗师；迈不出去，就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急什么。”雷烈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你才多大年纪？能在三十岁前触到宗师境的边，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
龙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感受着体内那股溢而不散的真气。
夜色渐浓，林婉儿处理完最后一批公文，从书房走出来。她看见龙允站在院中，雷烈靠在廊柱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却有某种默契在彼此之间流转。
“准备好了？”她问。
龙允转过身，目光坚定：“明天一早出发。”
林婉儿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质令牌递过去：“这是兵部签发的调令，路上若是遇到官府盘查，你拿这个给他们看。另外，我已经派人给沿途的驿站打了招呼，你们需要的补给和马匹都会备好。”
龙允接过令牌，握在手心：“朝堂那边，你一个人撑得住？”
“又不是头一天了。”林婉儿唇角微动，“那些老狐狸再精，也精不过我手里的账本。你们只管在前面打，后方的事我来摆平。”
雷烈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龙允身边：“联盟那边已经在等我们了。只要到了聚义庄，调兵遣将的事自然会有人安排。”
龙允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半个多月的宅院，随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呼吸均匀，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加速恢复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不息，随时可以化作最快的轻功、最猛的一刀。
宗师境的门槛虽然还没迈过，但他已经看见了。
而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也许就是他迈出那一步的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