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贴着墙壁侧身滑过拐角,前方走廊尽头两盏铜灯照出昏黄的光。脚下的石板微微震动,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夹杂着铁器撞击的脆响。
这座总部内部的规模超出他的预料。廊道纵横交错,每隔几步就有岔口,两侧房间门扇紧闭,透过门缝能看见桌椅和灯台,有些房间还摆着床铺和书架。若非沿途留下的战斗痕迹,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城中的庄园。
“院长居所在西北角。”身后传来殷五压低的声音,他手腕上还沾着血,刀尖斜指向右前方,“从那座假山过去,穿过一道月亮门就能看见。”
龙允扫了一眼地面。方才解决掉的两名守卫横躺在廊下,一个被敲昏,一个被打折了右臂,都没发出太多声响。这得益于他们这一路推进时的谨慎,遇上巡逻的就先避让,避不开才出手。但越靠近核心区域,遇上的抵抗越密集。
前方突然亮起脚步声,急促且密集。
龙允抬手示意后方的人停下,自己贴着廊柱向外探了半个头。三个穿灰衣的守卫正从月亮门方向跑出来,手中提着刀,神色慌张地往正面战场方向赶。其中一个边跑边系腰带,显然刚从屋里被叫出来。
等那三人跑远,龙允快步穿过月亮门。院内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这不是普通的书房院落。四四方方的院子边缘种着两棵桂树,中间一条青石路直通正屋大门。大门两侧各竖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着奇怪的纹路。龙允认不出那是什么符号,但石柱表面隐隐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有人用颜料反复涂抹过。
“门没锁。”殷五轻声提醒。
龙允压低重心上前,左手推住门板的一侧,右手按在刀柄上。门扇向内推开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许久没有用过,合页已经生锈。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龙允的目光越过半开的门,看见一张宽大的书案摆在正中央,案上散落着大量纸张,还有一个铜制的火盆。火盆里的纸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还在冒着余烟。
书案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水晶镜片。他手中攥着一卷纸,正往火盆里塞。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门口,动作只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将纸张投进火里。
龙允跨进门槛,刀鞘抵住门扇让它完全敞开。他没有急着逼近,而是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左右两侧各有一排书架,上面摆的既不是书,也不是卷宗,而是一些瓶瓶罐罐和木匣。墙角立着一只铁皮箱子,盖子打开,里面已经空了。
“院长大人真是负责。”龙允的语气平淡,“外面打成那样,还不忘烧文件。”
院长没有接话,将最后一卷纸扔进火盆,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火焰映在他镜片上,跳动着细碎的光点。
“你就是龙允?”他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躁,“比画像上年轻。”
龙允握紧刀柄,目光锁定对方的手。院长的右手正搁在案上,左手垂在身侧,姿势看着松驰,但指节微微发白,显然在用力攥着什么。龙允看不见他左手里握的是什么东西。
“总攻已经开始了。”龙允向前踏了一步,刀鞘斜插进腰带,刀身露出三寸,“你把东西烧光也没用,活着的人会开口。”
院长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砂纸刮过木板。他摘下水晶镜片,用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以为这场仗打完,你们就赢了?”院长的目光落在龙允脸上,“藏了十几年的东西,烧掉几张纸就能挖干净?天真。”
龙允没有被他这句话牵着走。他注意到院长左手手腕翻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手心里转动。那声音极轻,像是金属撞击的脆响。
是钥匙,还是机关引信?
院长的目光从龙允脸上移开,看向院外。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建筑坍塌的轰隆声。正面战场的攻势显然已经压了进来,但院长脸上的表情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兴奋。
“都毁了吧。”院长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猛地将左手往书案底部一按。
龙允的刀已经出鞘。
刀光划过案面,削断几卷尚未烧尽的纸张,但院长的动作更快一筹。龙允只听见一声清脆的机关啮合声从脚下传来,紧接着整座房屋开始颤抖。砖石之间的灰缝崩裂,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殷五在门外喊了一声:“地动了!”
龙允稳住身形,刀锋一转,直取院长的脖颈。院长的身体向后一仰,手中攥着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那是一根短柄铁尺,长约半尺,顶端嵌着一块墨绿色的石头。他挥动铁尺格开龙允的刀,右手顺势在案上一扫,将铜火盆朝龙允砸来。
龙允侧身避开火盆,铁器爆炸声此起彼伏地从地下传来。他脚下的方砖已经开裂,从裂缝中涌出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火药的味道,而且量不小。
“这整座院子底下都埋了雷火。”院长的声音在震动中变得扭曲,“你觉得往哪里跑都活不了,那就一起留下来看场烟火。”
龙允咬牙稳住下盘,刀尖刺向院长胸口。院长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一排书架,上面的瓶罐摔落一地,其中一只摔碎后冒出一股白烟。龙允屏住呼吸,刀势不减,一刀刺进院长左肩。
院长闷哼一声,右手铁尺砸在龙允的刀脊上。那铁尺看起来不起眼,砸下来的力道却极沉,龙允的虎口一阵发麻。
屋顶传来碎裂声,大片瓦片坠落,砸在书案和地面上。龙允侧耳听着脚下的动静,那阵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正从地下向四周扩散。这座院子的自毁机关已经完全启动,而且波及范围远比眼下这间书房要大。
“退!”龙允对身后的殷五喊了一声。
殷五已经架住了两名从侧廊冲过来的守卫,刀光连闪,逼退其中一人,但另一人已经冲进院子,正朝大门扑来。
院长抓住这个空隙,推开身后一扇暗门,整个人跌了进去。龙允想追上去,脚下的地面突然向下一沉,他只能翻身跃起,踩住歪斜的书架稳住身形。暗门已经重新合拢,与墙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缝隙。
龙允不再停留,回身冲出书房。院子里那两棵桂树已经有一棵倒塌,压在月亮门上。殷五正拖着受伤的左臂朝外撤退,脸上沾着灰和血。
“往东面走,那边的房子还没塌。”龙允指了一个方向。
两人刚跑出十几步,身后的书房发出一声巨响,整座屋顶向下一沉,像被人用手掌拍扁了一般。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热浪裹挟着粉末扑向四周。龙允蹲下身,用袖子挡住口鼻,等气浪过去后才直起身。
大半个院落已经塌陷下去,地面露出一个巨大的坑洞,坑底能看见断裂的石板和黑烟。那间书房连同里面的书架、书案、火盆,以及那个藏在暗处的院长,都被埋进了废墟之中。
龙允擦掉脸上的灰,转头看向殷五:“还能走吗?”
殷五活动了一下左肩,点头:“伤不重。”
远处喊杀声已经变成了欢呼声,显然是正面战场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但龙允心里清楚,这场仗的后半段,才刚刚开始。院长最后那一按,埋下的雷火只怕远不止这一座院子。
脚下的地面再次传来震动,这次不是自毁机关,而是有人在用力撞门。巨响声从总部大门方向传来,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
是已方的人打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