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灌入裂谷,将漫天碎石与尘土卷成一道灰黄的幕墙。
龙允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从喉咙里涌出来。他拄剑半跪,目光穿过落下的尘埃,落在对面那道同样摇晃的身影上。
院长站在倒塌的半堵院墙前,左肩的僧袍被剑气撕开一道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但那双眸子依然沉冷,甚至比交手之前更加平静。
“你有资格知道老衲的全力。”
院长双手合十,指节粗大如铁,掌缘隐隐泛起一层青铜色。周遭的空气在这一刹那塌了下去——不是错觉,龙允清晰感受到以院长为中心三尺内的碎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外推挤,贴着地面滑出半寸。
龙允握紧剑柄,指骨发白。
他知道这是什么境界——内力外放凝而不散,将周身化为实质的力场。这等修为,放眼整个江湖也站得进前二十人。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龙允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骨响。他咬紧牙关,将那股钻心的刺痛压下去,剑尖挑起地上的一粒碎石。
碎石离地三寸,被风卷走。
就在碎石落地的那一刻,龙允动了。
脚尖点地,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出。轻功催到极致,他走过的石板上留下一串不足寸深的足印,足印边缘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外泄。这是他在那三日里从溪水绕石的轨迹中悟出的道理——与其与对方的磅礴内力正面硬撼,不如将自己化成一滴水,从缝隙里钻过去。
院长的目光微凝。
他右掌平推而出,掌力浑厚如山,裹挟着地上的碎石和断木朝龙允碾压过来。空气发出沉闷的爆裂声,那是掌力过于凝聚挤压空气产生的炸响。
龙允没有避让,脚下却走了个弧线。
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歪的落叶,从掌力的边缘擦过,衣袍被气劲撕去半幅,肩头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但他没有停下,剑意在这一刻变得极细、极锐,如同一根从织布机上抽出的银丝,直刺院长右肋。
院长侧身,左手食中二指夹向剑身。
叮的一声脆响。
剑身震动,龙允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顺势借力翻身后撤,双脚在身后的石柱上一蹬,整个人又折返回来,剑光铺成一片白幕。
院长连拍三掌,掌风在院墙上轰出三个窟窿,青砖碎裂飞溅。
龙允拼着左臂硬接一掌,趁这个空档将剑递到了院长胸前三寸的位置。掌力透体而入,龙允听见自己左臂骨头碎裂的声音,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但剑尖刺中了。
虽然只刺入寸许,便被院长肌肉夹住,但血已经渗了出来。
院长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伸出右掌,五指张开,掌心泛起一层更深的青铜色,朝龙允当头罩下。
龙允想撤剑,却发现剑身被对方肌肉锁死,拔不出来。
他当机立断,弃剑,翻身,双脚在院长小臂上借力弹出。
落地时左膝重重跪在碎石上,膝盖处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龙允脸色苍白如纸,大口喘着气,血顺着下颌滴在地上。
但他看清了。
就是方才院长出掌的那一瞬间——内力从丹田运转到掌心时,气息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中断。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拨动的刹那有几不可察的停顿。
那就是弱点。
龙允盯着院长,慢慢站起来。
院长没有说话,只是解下染血的右肩僧袍,露出精壮干瘦的上身。他周身经脉凸起,如同一条条青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你看出来了。”院长声音低沉,“但那一次停顿不到一息,你拿什么近身?”
龙允没有回答。
他伸手撕下一截衣襟,将右手与剑柄绑在一起。然后抬头,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力竭之人。
“赌一把。”
院长没有再说话,双掌一错,脚下石板寸寸龟裂,整个人如一座移动的小山朝龙允撞过来。碎石被掌风裹挟,形成一道灰色的涡流。
龙允没有后退。
他迎着涡流冲了过去,任凭碎石打在身上留下点点血痕。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院长丹田的位置,那处灯火映照下微微凹陷之处。
距离三丈。
院长的左掌已经抬到最高点,掌力蓄足。
龙允忽然变向,朝右侧扑倒。这个动作让他完全暴露在院长的攻击范围里,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院长的丹田。
果然,院长的掌势在变向时顿了一顿。
就在那一顿之间,龙允将轻功催到极致,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碎石硌在他的胸口、小腹、大腿上,有些嵌进肉里,但他没有减速。
剑身横握。
院长的掌力落空,打在他身后的石阶上,将三层青石阶梯轰得粉碎。与此同时,龙允已经滑到了他的面前,距离不足一臂。
院长低头,迎上龙允那双满是血丝却异常清醒的眼睛。
龙允松开了绑着剑的右手,改为双手握剑,以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剑尖没有任何花哨的变招,直直刺向院长的丹田。
院长双掌回拢,拍向龙允的双肩。
龙允没有躲。
噗。
剑身入肉,穿过丹田,从背后透出寸许。
噗。
院长的双掌同时拍在龙允的双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龙允整个人被拍得跪倒在地,身体前倾,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血从额角流到眼睛里。
院长低头看着自己丹田处露出的一截剑身,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释然。
内力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从丹田的破口处倾泻而出,他周身那股压迫性的气势迅速消退,皮肤上凸起的经脉也渐渐平复。他的身体晃了两晃,终于无力地坐倒在地。
“好剑法。”院长喘息着说,声音沙哑。
龙允跪在地上,双手耷拉在身侧,已经抬不起来。他只能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院长的方向。
院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很久。
“你赢了。”
龙允没有力气回应这句话。他垂下头,血和汗从鼻尖滴落,在面前的青砖上汇成一小片暗红的印记。远处的风声灌入废墟,吹动他破碎的衣襟,像一面撕烂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