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院长榻前,衣袍上满是血迹和灰尘,袖口还沾着几道剑痕。身后是坍塌过半的楼阁,碎石和木屑堆叠成小山,透过断墙能看见远处的火光。
院长躺在一张歪倒的竹榻上,胸口塌陷下去一块,呼吸时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嘴角挂着一丝血,眼神却出奇地亮。
“你还是赢了。”院长说。
龙允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持剑的右手,虎口崩裂,小臂上缠着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
院长咳了两声,血沫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但你赢了我有什么用?天道院倒了,你当真以为这世上就太平了?”
龙允抬眼看他。
“人性贪婪,永无止境。”院长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你今天压下去,明天就有人再冒头。你杀得完吗?你压得住吗?”
“你活着的时候或许能镇住场面,等你死了呢?你那些手下能守住什么?你定下的规矩,转眼就被人踩在脚下。”
龙允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秩序从来就不该由少数人定义。”
院长目光一滞。
“你觉得天道院代表了秩序,代表了对错。可你定义的秩序,不过是你自己想要的秩序。”龙允说,“你觉得众人需要被管束,是因为你从来不相信他们能自己分辨对错。可你并没有比他们高明到哪里去。”
他抬手擦去额角渗出的血,继续说道:“真正的秩序,不是我一个人定下的规矩,而是所有人都认同、都愿意维护的底线。这条底线不用我去教,它本来就存在。只是你们这些人,总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它之上。”
院长盯着他看了很久,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微弱。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我确实……从来不信他们。”
话音落尽,他的眼睛缓缓合上,胸口起伏渐渐停止。
龙允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已经平静下来的脸,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外的走廊里,周元正扶着墙喘气,左肩上被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血已经止住了,但整条袖子被染成了深褐色。赵四蹲在墙角,正在把一截断剑从腿上拔出来,咬着一块破布,额头上青筋暴起。
看到龙允出来,周元抬起头:“死了?”
“死了。”
“那现在怎么办?”
龙允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天花板的裂缝正在扩大,碎屑簌簌往下掉,整栋楼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撤。”他说,“这楼要塌了。”
三人沿着楼梯往下跑,每下一层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楼板在震动。二楼转角处,秦五娘正蹲在一个伤员旁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龙允后立刻站起来。
“老李他们呢?”龙允问。
“已经撤出去了。”秦五娘指了指外面,“方虎带着人先走,留我在这里等你们。”
龙允点头,弯腰帮她把那个伤员架起来。那是个年轻弟子,腰侧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裤子,人还在昏迷,呼吸很弱。
四人架着伤员冲出一楼大门时,身后的楼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二楼整个塌陷下去,砖石和木梁轰然坠落,激起大片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
天道院的大门已经歪倒在一边,牌匾上“天道院”三个字被灰尘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半边轮廓。窗棂上蹿出了火苗,正顺着木柱往上爬,很快就把整面墙吞了进去。浓烟滚滚升腾,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他收回目光,和众人一起往街口的方向走去。
街面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多穿着铁甲,手持长矛,腰佩刀剑。那是联盟的军队,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把整条街控制得严严实实。街角墙根下蹲着一排排人,有的穿着天道院的灰袍,有的穿着各色杂役服,双手都被反绑在背后,垂头丧气地蹲在那里,不敢抬头看人。
一个穿着铁甲的军士迎上来,朝龙允抱拳:“龙公子,这边已经控制住了,天道院的人基本都抓了,没跑掉几个。”
龙允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
有人低着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浑身发抖,还有人瞪着眼睛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恨意。
他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打算去认识。
方虎从街对面跑过来,脸上带着几道灰痕,衣服上全是土,看到龙允就咧嘴笑了:“没事,咱们的人都在,就伤了几个,没死人。”
龙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方虎能感觉到那只手上没什么力气了。
“你歇会儿,我看着。”方虎说。
龙允坐到路边一块石阶上,靠着墙,把剑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身后的火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整条街都被熏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灰烬。
街对面,一个俘虏抬起头,看着那座被大火吞噬的楼阁,忽然哭了出来,声音沙哑而绝望,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
没有人去阻止他。
龙允睁开眼,看了那俘虏一眼,又闭上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时才渐渐熄灭。整座天道院总部只剩下几截焦黑的墙柱,歪歪斜斜地立在废墟里,冒着青烟。
龙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看向东边泛白的天际线。
方虎凑过来,小声问:“接下来去哪?”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刃上崩了几个口子,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先找个地方治伤。”他说,“然后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