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宫城西侧的麟德殿,三百张案几沿着殿内两侧排开,烛火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御酒开了三十坛,香味混着烤羊肉的焦气,在殿宇间弥漫不去。
龙允坐在第三排的席位上,面前的酒已经换了三杯。他端起第四杯,在手里转了转,没有喝。
礼部官员念完了嘉奖名单,林婉儿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她起身领旨时,殿内响起一片恭贺声。
龙允看见她接过圣旨的手指微微发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朝四周拱手致意。
升了官,从五品下的禁军副统领,直接跳到正五品上的京畿巡防使。这样的晋升速度,在京师禁军里头算得上罕见。
林婉儿回到座位时,目光与龙允碰了一下,随即移开。
龙允知道她在高兴,但那份高兴里藏着点别的——她向来不喜欢官场上的应酬,如今却要学着适应。
轮到龙允时,传旨太监念完封赏,殿内安静了几息。
龙允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席上,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草民无功,不敢受赏。只求朝廷能保江湖安宁,让各门各派自行其事,互不侵扰。”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在殿内激起一阵低语。
坐在前列的几位老臣皱起眉头,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当众拒绝封赏。
御座上的年轻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龙允脸上停了一停,最终点了头:“准。江湖诸事,由各派自行处置,朝廷不设江湖司,不派监官。”
龙允低头谢恩。
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说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皇帝赏的官都不要。也有人说,江湖人终究是江湖人,骨子里野惯了,受不得拘束。
龙允没有回头。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各派掌门陆续过来敬酒。武当的玄清道长端着酒杯,站在龙允面前,说了句“后生可畏”,又补了句“但江湖之事,不是一个人能扛完的”。
龙允听得出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少林的了空大师只说了四个字:“善哉,善哉。”然后转身走了。
峨眉的静慧师太倒是多说了几句,大意是夸他识大体,知道进退,比那些年轻气盛、得了点功劳就恨不得骑到皇帝头上的人强得多。
龙允一一应付过去,脸上的笑没有断过,但酒越喝越寡淡。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这杯酒和他在战场上喝过的那些,味道没什么不同。
可那时候喝下去,胸腔里烧着一团火。现在喝下去,酒液滑过喉咙,像一条冷冰冰的线,落进胃里就没了动静。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内。
各派掌门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谈江湖上的旧事,有的在商议今后如何走动,有的只是单纯喝酒。
联盟已经解散了,这是龙允在战后亲自提出来的。
他说得很清楚,联盟是为了应对共同的威胁才临时组建的,威胁解除,就该各自回去。
有人舍不得,觉得这个联盟可以继续维持下去,成为江湖上的一股新势力。
龙允没有松口。
他见过太多联盟变成新的枷锁,太多义气变成新的控制。
各派掌门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求。毕竟联盟解散,意味着各自的权柄和利益都回到自己手里,谁也不愿意多一个压在头顶的“盟主”。
临走时,几个掌门还特意来跟他道别,说日后若有事,尽管开口。
龙允谢过,心知这些话说得客气,但真到了需要帮忙的时候,能指望的没有几个。
宴席进行到一半,殿外下起了雨。
雨声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被丝竹声压住大半。龙允却听见了,他侧过头,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看见庭院里的石砖被雨水打湿,泛着暗沉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来京师的路上,他们经过一个镇子,镇口有个老乞丐。老乞丐的腿断了,蜷缩在墙根下,面前放着一只破碗。
龙允给了他一两银子,老乞丐没有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龙允现在还记得的话:“少侠,打完仗了?”
龙允点头。
老乞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打完仗了,可这世道,还是那个世道。”
当时龙允没有细想,只觉得这老乞丐说话有点玄。现在坐在庆功宴上,他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仗打赢了,敌人死了,联盟散了,可那些让百姓活不下去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苛捐杂税还在,贪官污吏还在,豪强欺压还在。
他一个人,能打多少场仗?
龙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苦味比先前更重。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小到大,他练武,杀人,救人,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改变什么。可到了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能做的,实在有限。
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杀不完天下的贪官。一个人的剑再快,也挡不住人心的恶。
他需要别的东西。
不是武功,不是名望,不是权力。
是制度,是规矩,是那些能让好人活得好、坏人活不下去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不是靠一把剑就能建起来的。
龙允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雷烈端着酒壶坐了过来,把龙允空了的酒杯倒满,笑道:“怎么,喝闷酒?”
龙允抬眼看他。雷烈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眼神却清明得很,显然是在替他挡酒。
“没有。”龙允说。
“你脸上写满了‘没有’两个字。”雷烈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庆功宴上的酒,越喝越没意思。我宁愿回镇子上的小酒馆,跟掌柜的划两拳,都比在这儿喝御酒痛快。”
龙允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婉儿也走了过来,在龙允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龙允面前那杯酒,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这酒太淡。”她说。
龙允嗯了一声。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殿内的喧闹声也低了下去,有人开始陆续离席。
龙允看着殿外雨水成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世道。
他以为打赢了就够了。
可打赢了,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