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独自站在京师城墙上,双手按在冰凉的砖石上。
夜风从城垛间穿过,带起他鬓角几缕白发。他已经三十七岁,距离第一次握剑,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
城墙下,京师灯火如河。酒楼、茶肆、赌坊、青楼,各色招牌在夜色中亮着不同的光。街上行人穿行,马车碾过青石板,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和笑声。
这是大梁最繁华的地方。
龙允看着这片灯火,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海岛上的渔村,尸体横在沙滩上,血渗进沙子里,被潮水一点一点带走。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一个海盗头目,提着刀冲向村里的孩子。他当时只有十四岁,剑是师父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
那一剑刺出去,他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到了泰山。泰山派的演武场上,师兄们切磋时点到为止,笑声爽朗。可他在山后看到过被废去武功的叛徒,那人像一条狗一样被拖出山门,嘴里塞着破布,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熄灭。
再后来,他见到了更多。
那些在江湖上名声赫赫的大侠,私下里为了争夺秘籍,可以对着结拜兄弟背后捅刀。那些号称名门正派的掌门,为了保住地位,可以眼睁睁看着弟子送死而不出手。
龙允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扬州城外,一个老乞丐被人打断双腿,扔在路边。理由只是老乞丐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少侠的衣摆。那位少侠腰间挂着三柄剑,自称“江南三英”之一,名头响亮。
龙允出手救下老乞丐,那少侠带着人悻悻离去。可第二天,他在城外看见那老乞丐的尸体,喉咙被人割开,嘴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多管闲事”。
龙允追查了三天,找到那“江南三英”时,他们正在酒楼里喝酒,谈论着刚杀了一个“不长眼的老东西”。
龙允拔了剑。
三柄剑,三个人,三具尸体。
酒楼的掌柜吓得瘫坐在地上,伙计们四处逃窜。龙允付了酒钱,还赔了打坏的桌椅和碗碟。掌柜看着银子,手抖得接不住。
那一刻,龙允忽然觉得可笑。
他杀的是该杀的人,可赔钱的却是他自己。那些人的死,对江湖来说,不过是少了几条杂鱼。可对那个老乞丐来说,天理公道,来得太晚了。
龙允睁开眼,目光从城墙下收回。
他伸手按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他练过《沧浪心法》,也练过《奔雷剑诀》,内力充沛,经脉通畅。论武功,他已经能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可每次冲击宗师境,总觉得差那么一截。
就像一面墙,他已经摸到了墙顶的边缘,手指却始终扣不住,使不上力。
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到底缺了什么。
是内力不够?他的内力已经足以支撑三场恶战而不衰。
是剑法不精?他的《奔雷剑诀》已经练到第七层,第四剑“惊雷破岳”能在十丈之内斩断手臂粗的铁链。
是阅历太少?他走过三州六府,见过生死,见过背叛,见过血与火。
可偏偏就是卡在那里。
龙允闭上眼睛,让风拂过面颊。
城墙上的风很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静下心,感受着体内内力的流转。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如同一条平静的河流。
武者的心境,往往会决定内力的走向。
急躁时,内力会变得狂暴,难以控制。恐惧时,内力会收缩,变得虚浮。愤怒时,内力会冲撞经脉,容易伤及自身。
龙允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
“允儿,你记住,剑是杀人的东西。可练剑的人,不能只为了杀人而练。你要明白,你这一剑,是为了什么而刺出去的。”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多少懂了一些。
可他总觉得,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那是对“侠”的真正理解。
侠不仅是武力,更是责任和担当。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书上看过,师父说过,江湖上的人也都这么讲。可真正能做到的,他见过几个?
那些口口声声行侠仗义的人,多少人只是披着“侠”的外衣,干着和强盗一样的事?
龙允又想起那个老乞丐。
如果他当时能再小心一些,把老乞丐送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干脆带着他一起走,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没有。他以为杀了那三个人,就足够了。
他错了。
侠,不是杀了该杀的人,就能算完的。
龙允深吸一口气,将身体放松下来。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躁动的内力,正在一点点平息。就像一锅滚烫的水,慢慢冷却下来。
他不再去想那些黑暗的事。
他开始想那些值得记住的事。
海岛上的渔村,虽然贫穷,可村民们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鱼干塞给他。泰山派的师兄们,虽然各有心思,可在他受伤时,还是有人悄悄送来伤药。扬州城里的老乞丐,被打断腿之后,还在笑着对路过的孩子说“别怕,爷爷没事。”
这些人,不是大侠。
可他们身上,有侠的影子。
龙允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真气开始自动运转,流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却没有丝毫紊乱。它们沿着经脉流动,像溪水找到了河道,自然而顺畅。
龙允感觉到,自己的感知正在向外扩展。
他能听到城墙下百米外,一个醉汉在骂骂咧咧。他能感觉到城墙砖缝里,一只蚂蚁正在爬过。他能分辨出风中带着的每一种气味,泥土、草木、炊烟、酒香。
整个世界,在他感知中变得更加清晰。
体内的内力忽然猛地一震,像是撞开了一扇门。
那扇门后面,是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
龙允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他能感觉到,体内每一根经脉都在微微发颤,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力量。
系统提示在他意识中浮现:心境正在完善,武道意志渐趋完整。距离宗师之境,仅一步之遥。
龙允缓缓握紧拳头。
这最后一步,他知道该怎么走了。
不是靠杀更多的人,不是靠练更强的剑法,也不是靠找到什么绝世秘籍。
而是靠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样的人。
龙允转过身,走下城墙。
城墙下,一个巡逻的士兵看见他,拱手行礼。龙允点了点头,人群之中,他依旧步伐沉稳。
他的心境,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躁动不安。
它像一块被水流冲刷多年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坚实。
只差最后一个缺口。
龙允知道,这个缺口,会在某一天,被某个人,某件事,或者某句话,补上。
到那时,他便是真正的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