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睁开眼时,天光刚透过窗纸,在枕边落下一道灰白。
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桌前端起隔夜的凉茶灌了一口。茶水流过喉咙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他放下碗,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拳谱,墙角放着收拾好的行囊,窗台上搁着林婉儿昨日送来的煎饼。
他在这里住了七个月。
七个月里,他从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江湖新人,走到今日。京师教会了他太多的东西,但也让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路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岔口。
他迈步走出屋门,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院中,雷烈正蹲在井边洗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雷烈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想好了?”
“想好了。”龙允说,“今日就走。”
雷烈没再多问,只是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壶酒,倒了两碗。酒水清亮,在碗底打了个旋。龙允接过碗,看着雷烈,两人都没说话,仰头将酒灌了下去。
酒辣,烧得胸口发热。
雷烈放下碗,拍了拍龙允的肩膀:“路上小心。”
龙允点头,转身回屋背上行囊。走到门口时,林婉儿正从巷口走来,手里拎着一包热腾腾的包子。她看见龙允背上的包袱,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笑,把包子塞进他手里。
“就知道你会这么早走。”她说,“城门还没开,急什么。”
“早走,早看见前面的路。”龙允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热气在嘴里散开。
林婉儿看着他吃包子的样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别人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抬起手,拍掉龙允肩头沾的一片枯叶。
龙允咽下包子,问她:“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会在京中多留些时日。”雷烈抱臂靠在门框上,“有几处铺子的事还要处理。等账目理清了,大概也会四处走走。”
林婉儿点头:“我师父来信,说江南那边有几个案子要查。我也得动身了。”
龙允看了眼天色,朝二人抱拳:“那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雷烈抱拳回礼。
林婉儿没抱拳,只是朝他笑了笑:“下次见面,我可要看看你练成了什么新本事。”
龙允也笑了,转身朝城门走去。
他没有回头。
走出那条巷子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林婉儿低声和雷烈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他也没去猜。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件事——走出去,走得更远。
清晨的京师街头人还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摊贩支开铺子,点亮油灯。馒头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翻滚,很快散尽。龙允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墙边。城门果然还没开,两个守门的校尉坐在门洞下打盹。
龙允也不急,靠在城墙上,看着东边天空从青白渐渐染上橙红。晨光一寸寸爬过城墙,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微弱的暖意。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
体内真气运行平缓,没有明显的阻滞,也没有突破的迹象。他丹田里的内力依旧停留在七品巅峰,与宗师之间还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但他心里清楚,那道墙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厚了。
这七个月来,他每日习练拳法、剑术和轻功,起早贪黑。雷烈教他如何借力打力,以四两拨千斤;林婉儿教他如何在对手出招前捕捉其意图,提前半拍做出反应。他把这些经验融入自己的武学体系,反复演练,直到肌肉记住每一个动作。
但真正让他变化的,是那几次生死相搏。
他记得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刀锋划过敌人喉咙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血液喷溅在脸上的温热。之后几天,他夜里睡不着,总在梦里反复看见那张脸。但渐渐地,那种不适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
他慢慢学会在交手时不带情绪,只关注对手的动作、呼吸和破绽。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雷烈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但直到最近才真正明白。所谓快,不光是出剑的速度,更是判断的速度、反应的速度、调整身形的速度。这些都要靠实战积累,靠一次次把自己逼到边缘去体会。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城门在这时缓缓打开,铁闸升起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个校尉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准备迎接进出城的百姓。龙允直起身,背好行囊,大步走出城门。
城外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枯黄的稻茬上还挂着露水。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鸡鸣犬吠隐约传来。龙允加快了脚步,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他只知道,京师外的江湖很大,需要他走上很久。每一座城、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都可能藏着他需要的东西——或许是某个高手的指点,或许是一段值得铭记的经历,或许只是路边茶馆里一句随意的话,却让他想通困扰已久的道理。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也没有哪条路是白走的。
走出三里路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侧身避到路边,一匹黄骠马从他身侧疾驰而过,马背上坐着个背刀的中年汉子。那人路过时瞥了龙允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行囊和腰间的剑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策马远去。
龙允继续走自己的路。
日头逐渐升高,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前方。路的尽头是一片树林,林间有鸟鸣声传来。
他加快脚步,身影很快融进了林间的光影里。
官道在他身后延伸向京师城门,而在他面前,是广阔无边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