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踏进盟会大厅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
厅内坐满了人，各派长老、堂主、执事加起来不下四十位，却安静得让人不适。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咳嗽，连端茶的手都放得很轻。
赵无极坐在正中那把黑檀木交椅上，面色平静，目光却有些飘忽。他身旁多了一张椅子，比他的略低半寸，坐着的人四十出头，穿一件青色长衫，腰间系着天道院的玉牌。
周通。
龙允在门口站了两息，目光从周通身上滑过，落回赵无极脸上。赵无极避开他的视线，端起了茶盏。
“龙允回来了？”一名白发长老开口，语气里带着敲打的意思，“此去江南三月有余，可带回了什么消息？”
龙允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厅中，朝赵无极抱拳行了一礼，然后才说：“消息不少，但有一件事，我想先问问在座的诸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停在周通身上。
“武林盟的令旗，什么时候轮到天道院来发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几个长老同时皱眉，一个面色赤红的老者拍案而起：“龙允！你这是什么话？周先生是盟主请来的贵客，替盟主分忧，有何不可？”
“替盟主分忧？”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各派印章，“三月之内，天道院以武林盟名义向十二个门派发出调令，调令内容与盟主之前议定的事宜全然不符。青城派被调去镇压湘西械斗，点苍派被派往东海剿匪，结果那两处根本无事，倒是天道院的人趁机在两地设了分坛。”
他把纸卷扔在桌上，纸张散开，露出清晰的印记。
“这些调令，盟主盖过印吗？”
赵无极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周通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看龙允，只是轻轻拨了拨茶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龙少侠远行辛苦，先坐下喝杯茶再说话不迟。”
“我问的是调令。”龙允没有动。
周通抬起头，目光与龙允对上。他的眼睛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穿透力，像一根针扎过来，不疼，但刺得人下意识想回避。
“调令自然经过盟主首肯。”周通说，“至于盖印的事，盟主近日身体不适，便由老夫代为转达。”
“身体不适？”龙允看着赵无极，“盟主，你可有不适？”
赵无极放下茶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无妨。”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厅内安静下来。几个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拍案的老者又开口了：“龙允，你三番两次质疑盟内事务，是何居心？你是不是觉得，这武林盟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龙允没有接他的话。他盯着赵无极看了很久，久到厅内所有人都察觉到了那股无声的压力。然后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残破的令旗。
令旗上绣着武林盟的纹样，但纹样中央被人用红漆涂改过，涂成了一个“道”字。
“这是我在江南临安城外拾到的。”龙允把令旗举起来，“那些被挑拨的门派，手中都有一面这样的旗子。天道院的人打着武林盟的旗号，干的是分裂各派的勾当。而真正在替各派奔走斡旋的人，却被扣上了叛盟的帽子。”
他转向周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砸在厅内地砖上：“周先生，能否解释一下，天道院为何要伪造武林盟的令旗？”
周通放下了茶盏。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人看在眼里。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袖，然后抬头看向龙允，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龙少侠，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就难了。”
“我既然说了，就没打算收。”
周通站起身。他比龙允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那儿，气场却像一面墙压过来。他走到龙允面前，伸手拿起那面令旗，翻看了一下，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这面旗子，我没见过。”他说，“龙少侠若是拿不出真凭实据，再这样污蔑天道院，恐怕日后行走江湖，不太安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厅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明明白白的威胁。
龙允低头看着地上的令旗，又抬头看了看周通，再环视一周那些沉默的长老们。赵无极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龙允弯腰，捡起令旗，收入怀中。
然后他朝赵无极的方向抱了抱拳，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龙允！”那个拍案的长老喝道，“你眼里还有没有盟规！”
龙允脚步未停，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落在赵无极脸上。
“这盟主，不当也罢。”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厅内的声音被隔绝了。龙允走下台阶，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不少。
“龙大哥。”
沈清秋从廊柱后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已经听到了厅内的动静。她走到龙允面前，没有问结果，只是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们不会放过你。”沈清秋说。
“我知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内隐约传来争论声，声音时高时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不走了。”他说，“既然他们不让我通过规矩来办事，那我就换一种法子。”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
龙允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头。
两人并肩出了院子，身后的大门终于被人从内侧推开，一个小厮追出来。
“龙少侠！龙少侠留步！”
小厮气喘吁吁跑到龙允面前，递给他一张纸条，压低声音说：“有人让小的交给您的。”
龙允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墨迹未干。
“今夜子时，城南醉仙楼，白松带来北边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