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的时候，龙允和沈清秋在官道旁的一家客栈落了脚。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摆着七八张旧木桌，几个跑堂的伙计正往桌上摆油灯。龙允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长剑搁在桌角，沈清秋解开斗笠，露出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

　　“赶了三天路，总算能歇口气。”沈清秋说着，目光扫了一圈客栈里的客人。

　　大堂里坐着三四桌人，大多是赶路的行商，唯有靠墙那桌坐了三名年轻男女，腰侧都挂着兵器，衣领上绣着相同的青色云纹。龙允多看了两眼，那纹样他在路上见过几次，是洛阳周边一个小门派“青云门”的标识。三人面色都不太好，点了壶茶却没怎么喝，其中那个年纪最小的姑娘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

　　龙允没开口问，出门在外，多余的打听容易惹麻烦。

　　饭菜刚端上来，客栈外就传来一阵马蹄声，紧跟着七八个人涌进门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把宽背大刀，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青云门那三人身上，咧嘴笑了。

　　“哟，还没跑远呢？”

　　青云门那个年纪稍长的男子站起来，脸色难看：“赵老三，我们已经说了，那批货不是我们劫的，你追了我们三天，到底想怎样？”

　　被称作赵老三的汉子拖开一条长凳坐下，手指敲着桌面：“你们青云门的人从我们天道院的地盘上过，货丢了，不找你们找谁？要么赔钱，要么把你们掌门叫来对质，少在这儿废话。”

　　天道院三个字一出来，大堂里几个行商都低下头，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起身回房。

　　龙允端着茶碗，目光落在赵老三身上。这人的修为不高，内息松散，也就是练了几年外功的底子，但身后那七八个人虽然站位随意，目光却一直在打量四周，显然是习惯了仗势欺人的那一套。

　　青云门的年轻姑娘站起来，声音发颤：“那批货值三千两银子，我们青云门上下加起来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你们分明是欺负人！”

　　赵老三的跟班中有人嗤笑了一声。赵老三也不急，慢悠悠地道：“拿不出钱也行，你们三个跟我回洛阳走一趟，让院里的人审一审，要是真跟你们没关系，自然放你们回来。”

　　这话说得轻巧，但谁都知道天道院的审问是什么路数。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

　　年纪最轻的姑娘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碰倒了身后的长凳，发出一声闷响。

　　龙允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赵老三抬头看过来，目光在龙允身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桌上的长剑，眉头微皱：“兄弟，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龙允没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追了三天，就为了三千两银子，你们天道院在洛阳的地盘不小，这点钱也值得大动干戈？”

　　赵老三的脸色沉下来。他身后两个跟班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清秋看了龙允一眼，没说话，但手已经伸到了腰间的暗器囊上。

　　“听你这口气，是要替他们出头？”赵老三站起来，手摸上刀柄，“小子，出门在外，多管闲事容易短命。”

　　龙允笑了：“你试试。”

　　话音未落，赵老三一步跨出，宽背大刀带着风声劈向龙允肩膀。这一刀力道不弱，换作普通江湖人，得先避其锋芒再找机会反击。

　　龙允却连站都没站起来。他右手在桌沿一按，整张桌子横着滑出去半步，撞在赵老三膝盖上。赵老三下盘不稳，刀势偏了半寸，龙允的左手已经搭上他的手腕，顺势一拧一送，赵老三整个人被这股巧劲带得往前踉跄了几步，撞翻了旁边一张桌子，连人带刀摔在地上。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三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身后那七八个人已经拔出兵刃围了上来。

　　龙允这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长剑，连剑鞘都没解，就那么提着往前走了一步。他这一步迈得不快，但落脚之后，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那几个天道院的爪牙被这股气势一压，竟没有人抢先出手。

　　龙允抬眼看着赵老三，声音不紧不慢：“我要是你，现在就带着人走。回去告诉你们洛阳管事的人，这片地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怕天道院。”

　　赵老三咬了咬牙，看了看龙允，又看了看地上翻倒的桌子和散落的碗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客栈。

　　青云门那个年纪稍长的男子快步走过来，抱拳道谢，自报家门是青云门大弟子周远。龙允回了一礼，沈清秋已经重新倒了茶，招呼三人坐下说话。

　　周远坐下后，脸上仍有余悸：“多谢兄台出手相助，只是天道院势力庞大，兄台今日得罪了他们，往后在洛阳地界上行走，怕是要处处小心。”

　　龙允问起那批货的事，周远叹了口气，说青云门半个月前确实有一批药材从洛阳北边运过来，结果半路上被一伙人劫了。他们追查了几天，发现劫货的人身上带着天道院的腰牌，这才知道是天道院故意栽赃。

　　“他们最近在洛阳周边动作很大，到处收编小门派，不顺从的就想办法打压。”周远压低声音，“我们青云门小门小户，掌门不愿依附，他们就来了这一手。”

　　龙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天道院在洛阳收集什么情报，你们知道多少？”

　　周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两个师弟师妹，咬了咬牙道：“我听说他们在查一件旧事，跟二十年前洛阳城里的那场大火有关。具体是什么，我们这些小门派接触不到，只知道他们派了不少人，在洛阳周边几个镇子翻找当年的知情人。”

　　龙允和沈清秋对视了一眼。

　　二十年前的大火，这个线索他们之前从未听说过。

　　沈清秋给周远倒了一杯茶，柔声问道：“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回山门还是去别处避避？”

　　周远苦笑：“回山门也没用，天道院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来。我们几个打算先找个地方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龙允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推过去：“如果你们没有去处，可以往西走，到凉州城找一个叫刘三的人，就说是我龙允的朋友，他会替你们安排落脚的地方。”

　　周远接过令牌，看清楚上面的纹样后，神色一凛，重新抱拳道：“龙兄大恩，青云门记下了。”

　　送走三人后，沈清秋把窗户推开半扇，让夜风吹进来。客栈里其他客人已经各自回房，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角落里打瞌睡的伙计。

　　沈清秋靠着窗框，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天道院的事，比我们想的复杂。那个赵老三回去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龙允把剑搁在桌上，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左肩上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等他们找上门，反倒是省事了。我正愁没地方打听天道院在洛阳的底细。”

　　沈清秋走到他身边，伸手按了按他肩上的伤处，感觉到皮肉下的热度，皱眉道：“伤口有些发炎，你这两天运功太频繁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洒在伤口上，动作很轻，指尖却带着稳稳的力道。龙允感觉到药粉触及皮肤时的凉意，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

　　“你刚才那一手，是把赵老三的力道引到他自己的重心上？”沈清秋一边包扎一边问。

　　龙允点头：“他练的是蛮力，下盘不稳，只要抓住他发力时的空隙，用巧劲就能破掉。这种对手，来十个也不怕，但天道院真正的高手还没露面。”

　　沈清秋包扎完，拍了他肩膀一下：“好了，今晚别碰水。”

　　她重新坐下，倒了杯茶，神色认真了几分：“从青云门那几个人说的话来看，天道院在洛阳的经营已经有好几年了。他们不只是收编小门派，还在查二十年前的事。那场大火里，到底烧掉了什么？”

　　龙允把长剑拔出来，对着灯光看剑身上的纹路，缓缓道：“不管烧掉了什么，能让天道院花这么大力气去找的东西，一定很重要。我们得在他们找到之前，先拿到手。”

　　沈清秋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轻声道：“就我们两个人，硬碰硬不是办法。”

　　“我知道。”龙允收剑入鞘，声音低沉，“单靠一双拳头，扳不倒天道院。我们需要更多的人。”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龙允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大堂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伙计偶尔翻身的动静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龙允忽然开口：“明天一早，我们改道进洛阳城，不去客栈了，找一家靠近城北的茶楼住下。”

　　沈清秋问：“城北有什么特别的？”

　　龙允说：“天道院在洛阳的据点，就在城北。与其等他们来找我，不如我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