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龙允蹲在城西老槐树的横枝上，盯着三里外官道尽头那支缓缓移动的车队。
车队由十二辆马车组成，押送人员不过四五十人。
但龙允看得仔细——车辙压入泥土的深度不对。空车和载货的车，轮印深浅相差至少三指。这些车分明装着重物，押送人数却少得出奇。
天道院这是在赌，赌没人敢动他们的东西。
“龙少侠，真……真要动手？”
说话的是洛阳铁拳门掌门赵铁柱，五十来岁，双手满是老茧，此刻正攥着衣角不放。他身后站着二十来号人，都是洛阳城中小门派的掌门或嫡传弟子。这些人平日里被天道院压得喘不过气，今天被龙允逐一找上门，半是胁迫半是说服地拉来了。
“赵掌门现在走还来得及。”龙允头也不回，“不过令嫒下个月的婚期，天道院会不会派人来喝喜酒，我就说不准了。”
赵铁柱脸色一白，不再吭声。
龙允这话不是恐吓。他手里握着天道院在洛阳活动的账册，上面清楚记着哪家哪户曾因“不配合”而遭了秧。铁拳门的小女儿上个月刚订了亲，赵铁柱不敢拿全家性命去赌。
车队离伏击点还差一里。
龙允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布地图，上面标注了官道两侧的林地、废弃的驿站、以及三里外那座石桥。他用了三天时间踩点，选定此处下手——官道在此处拐弯，两侧林木茂密，最适合突袭。
“按昨晚说的，放前五辆车过去，从第六辆开始动手。”龙允收起地图，“青城派的两位道友负责断后路的桥，赵掌门带人从左侧冲，右侧交给我的人。”
“你的人？”一个瘦高个儿忍不住问，“龙少侠，你不是就一个人吗？”
龙允笑了笑，没回答。
他确实只有一个人。但这几个月在洛阳，他救过被天道院追杀的丐帮弟子，替被抢了店铺的商贩出过头，还顺手料理了几个仗势欺人的天道院外围弟子。这些人欠他人情，今天用上了。
车队越来越近。
龙允盯着那领头骑马的汉子，四十来岁，腰间挂着一柄厚背大刀，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内外兼修的好手。天道院在洛阳没有大宗师坐镇，但派来押送这趟物资的，至少也是个二流高手。
马蹄声在雨幕中闷响。
第五辆马车刚过拐弯处，龙允从树上跃下。
他没有直接扑向车队，而是贴着地面疾掠，脚踩泥水发出细微的声响。雨声掩盖了他的动静，等他出现在车队右侧时，那领头的汉子才警觉地回身。
“有埋伏！”
汉子话音未落，龙允的剑已出鞘。
剑光撕开雨幕，直刺马腿。领头汉子来不及拔刀，只得纵身跃起，在马鞍上一蹬，翻身落地。那匹马被剑锋扫中前蹄，惨嘶一声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两侧林中吼声四起。
赵铁柱带着铁拳门的人冲了出来，青城派两人堵住了桥头。车队一阵慌乱，几个押送的天道院弟子拔刀抵抗，更多的则护着中间那几辆马车。
龙允的剑没有停。
他逼退领头汉子后，借势转身，剑尖斜挑，刺穿了一名试图射箭的护卫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弓箭脱手。龙允顺势一踏车辕，跃上车顶，居高临下扫视全场。
天道院的护卫比预想中少，但剩下的人都不弱。
那领头汉子已经稳住阵脚，拔刀朝龙允冲来。刀势沉重，劈开雨幕带出一片水雾。龙允脚下发力，从车顶滑下，避开刀锋，剑从下往上撩，直取对方腋下。
这一剑角度刁钻，领头汉子只得收刀格挡。
铛的一声，刀剑相撞，火星溅入雨中。
龙允左掌趁机拍出，正中对方胸口。掌力不重，但借了对方后退之势，龙允整个人往后飘出三丈，落在了第六辆马车旁。
“开箱！”他沉声喝道。
两名丐帮弟子从草丛里窜出，手起刀落，劈开了车厢上的铁锁。
箱盖掀开，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粮食。
是一个个黑漆漆的木匣子，码放整齐。
龙允眉头一皱，伸手抓起一个木匣，掀开盖子。里面装着厚厚一沓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随手抽出一封，快速扫了几眼，面色骤变。
这是洛阳府衙一名主簿与天道院往来的信件。
信上提到如何伪造地契、逼走城西几户人家，用低价强购他们的祖宅，再转手倒卖给天道院的外围商号。落款日期就在上个月。
“这些东西……”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惊道，“这不是王主簿的笔迹吗！”
龙允没答话，又打开一个木匣。
这次是一本账簿，记载了洛阳城内七家武馆、四家药铺的“孝敬”明细。哪家送了多少银两，哪家没及时交齐，后面用红笔标了“处置”二字。龙允翻了翻，看见好几个熟悉的名字——其中就包括铁拳门，去年因为少交了五十两，当月就被人砸了招牌。
赵铁柱脸色铁青。
龙允把木匣子举高，雨水冲在信纸上，墨迹却没有化开。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都来看看。这就是天道院在洛阳做的事。”
铁拳门、青城派和那几个小门派的弟子都围了过来。有人凑近看了一眼，失声道：“这不是我们药铺去年被烧的账吗！当时官府说是失火！”
“我师父就是写了这封信给府衙告状，第二天就失踪了！”
“这……这是城东周家灭门案的诉状！案子根本没立案！”
声音越吵越大。
龙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把那封王主簿的信举到众人面前，一字一句念了出来。信上的内容并不复杂，无非是勾结官府、侵占民产、包庇手下。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等他念完，现场一片死寂。
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天道院要的不是钱。”龙允放下信纸，“他们要的是把柄。有了这些东西，洛阳城里从上到下，谁敢不听话？”
赵铁柱攥紧了拳头。他想起去年铁拳门被砸的事，想起那个来传话的天道院管事说话时轻描淡写的语气。他一直以为是自家徒弟惹了祸，没想到人家早就盯上了铁拳门的产业。
“龙少侠，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赵铁柱问。
龙允扫了一眼四周。那些小门派的掌门和弟子都盯着他，眼神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不私吞。”龙允说，“能公开的，我当场公开；不该公开的，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拿到。”
他转身又打开两个木匣，挑出几封信和几页账簿，举到雨幕中。上面的人名和数字不算太大——只是几个衙门小吏、几户商贾。但这些内容足以让在场的人看清天道院的手段。
念完之后，龙允把其余的木匣重新合上，抱在怀里。
“这些证据，我会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龙允看着众人，“至于你们信不信，自己掂量。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天道院在洛阳的根基，今天已经断了。”
没有人反驳他。
那几个原本还犹豫的小门派弟子，此刻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赵铁柱长叹一声，拍了拍龙允的肩膀。
“龙少侠，往后有用得着我铁拳门的地方，只管开口。”
龙允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知道，今晚的消息会像野火一样传遍洛阳城。天道院在洛阳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网，今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但代价不会小。
天道院不会坐视不管。一旦知道这批物资失手，他们会立刻派出真正的杀手。龙允在洛阳已经暴露了行踪，接下来必须转移。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散落在雨中的马车和散落一地的木匣。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有些疼。
龙允勒紧缰绳，催马钻进官道旁的密林。
身后，洛阳城的轮廓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但龙允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