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将那本密册副本重新裹进油布，塞入怀中。洛阳城西那处废弃的铁铺里，火盆里的炭已经烧尽，只剩一层薄灰泛着暗红余温。他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将最后一块干饼掰碎塞进嘴里，冷硬的饼渣划得喉咙发疼。

　　三天前他离开洛阳，这本密册是他从天机阁密室里拿到的唯一一件东西。阁主张谦被他用短刀逼在墙角时，那张脸上的神情他记得很清楚——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又惊又怒，却不敢叫出声来。

　　“你会死得很惨。”张谦当时咬着牙说。

　　龙允没有答话，只是把那本密册塞进怀里，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身后传来张谦摔碎茶碗的声音，但他已经落在巷子里湿滑的石板上，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夜色里。

　　现在，他坐在洛阳西面七十里外的一处荒庙里，手里攥着那本密册的副本，原册已经被他托人送往江南分坛。这么做在旁人看来无异于送死——谁都知道江南是天道教的地盘，将密册送去那里，不等于送羊入虎口？

　　但龙允清楚，只有最危险的地方，才最不容易引起天道院的注意。

　　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龙允立刻起身，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身体贴着墙根挪到窗边，用刀尖挑起窗纸的一角望出去。

　　三个黑衣人正从山道的拐角处快步走来，为首那人腰间挂着一面青铜令牌，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光。天道院的人。

　　龙允嘴角动了动。他猜得没错，天道院果然在沿途所有官道和驿站都布置了眼线。他故意在三座镇上停留，故意在集市上买干粮和换马，故意留下那些可以被追踪的痕迹，就是要让这些人以为他还在往东走。

　　而这座荒庙后面的密道，通往的是西南方向的山林。

　　为首的黑衣人在庙门外停住脚步，挥了挥手，另外两人立刻绕向庙后。龙允看在眼里，脚下却没有动。他知道这三人不过是探路的，真正的伏击一定在后面——天道院做事向来如此，前锋试探，中军合围，后队断去退路。

　　庙门被一脚踹开，为首的黑衣人提着刀冲了进来。龙允没有等他站稳，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短刀从下而上撩向对方小腹。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龙允会主动出手，仓促间挥刀下压，却被龙允借着前冲之势撞进怀里，肩头狠狠顶在对方胸骨上，将他撞得倒飞出去，砸在庙门外的石阶上。

　　剩下两名从后窗翻进来的黑衣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刀。龙允翻身站起，左手抓起墙角的一把石灰猛地朝两人面门扬去。两人本能地闭眼侧头，龙允已经冲到其中一人身侧，短刀架开对方格挡的手臂，左脚踹在对方膝盖窝里，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人眼睛刚睁开，看见的却是龙允消失在视线里。他下意识回头，龙允已经从他身后的破窗翻出，落在了庙外的院子里。

　　“追！”

　　跪倒那人勉强站起来，扶着窗框喊道。但等他翻出窗子，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时，墙角的枯草簌簌作响。

　　龙允没有跑远。他沿着山道的背阴处向北奔出二里地，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停下脚步，蹲在一块巨石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地图摊开。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几处标记，其中一处用红圈圈住的地方是青云观。

　　青云观是嵩山脚下的一座中型道观，观主玄真子在天道教和天道院之间一直保持中立。龙允在逃离洛阳前托人递过一封书信，约好今晚在青云观后山的静室里见面。

　　他想争取玄真子的支持，哪怕只是让青云观保持沉默，甚至只是私下提供一些情报，也足以让他接下来的路好走一些。

　　赶到青云观时，已经是戌时三刻。观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龙允敲了三下门环，隔了很久才有一个小道士探头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低声说:“观主在后山等您。”

　　龙允跟着小道士穿过几进院落。观内很安静，只有偶尔从偏殿传来的木鱼声。他注意到院子里的石阶和走廊上都有新洒的水痕，显然刚刚有人打扫过——在这种时辰打扫，更像是在清理痕迹。

　　后山的静室在一处竹林深处，青砖砌成的屋子不大，一扇木门虚掩着。小道士在竹林外就停住了脚步，抬手示意龙允自己进去。

　　龙允推门进屋，看见玄真子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茶。茶香清淡，不是西湖龙井，也不是碧螺春，而是一种带着药草味的茶——龙允认得，这是嵩山本地的苦艾茶。

　　“龙贤侄果然守时。”玄真子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龙允坐下，“贫道已经备好了茶，只是不知道这杯茶，你喝得喝不得。”

　　龙允在玄真子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闻了闻，然后小口喝了一口，苦艾茶的涩味瞬间在舌根散开，随后又泛起一丝回甘。

　　“玄真观主，”龙允放下茶杯，“我来此的目的，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

　　玄真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杯是白瓷的，上面没有花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贫道在嵩山住了四十年，见过太多江湖人来来去去。天道院如今的势力，已经不是哪一家、哪一派能撼动的了。”

　　“我没有要青云观出面和天道院对抗的意思。”龙允盯着玄真子的眼睛，“我只是需要一些消息来源。天道院最近调动的路线、在各处分坛的驻守人数——”

　　玄真子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贤侄，你说得轻巧。可一旦贫道给了你这些东西，青云观所有人就都成了天道院的敌人。”

　　龙允沉默了。他看得出玄真子的犹豫，也看得出玄真子的畏惧。玄真子怕的不是他龙允，怕的是天道院。这种畏惧已经渗进了骨髓，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么，”龙允站起来，“就不打扰观主清修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就在这时，玄真子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你往南走，过了淮河之后，尽量别走大道。天道院在南岸的渡口都布置了人手，但他们对江面上的船只查得不严。你若是能找到江帮的老船工，他们能带你过去。”

　　龙允回头，看见玄真子依旧低着头看茶杯，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多谢观主。”

　　龙允走出静室时，竹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院子，经过偏殿时，看见一个灰衣老僧正站在殿门外，像是等候多时。

　　那老僧看上去六十多岁，身材干瘦，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龙允认出他是少林寺的慧通大师——少林寺和青云观相隔不远，慧通和玄真子时有往来，他以前在青云观见过几次面。

　　慧通见龙允走过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龙允还礼，正要绕过去，慧通却开口说:“龙施主，贫僧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龙允停下脚步:“大师请讲。”

　　慧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天道院并非铁板一块。张谦能在天机阁坐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的本事，而是因为天道院里有人在背后撑着他。撑着他的那个人，和天道院如今的掌院使并不是一条心。”

　　龙允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大师何处得知？”

　　“贫僧不过是个念经的老和尚，”慧通笑了笑，“只是耳朵还算好使，偶尔能听见一些不该听见的话。龙施主记住，往南走的时候，多留个心眼。你以为天道院追你是因为那本密册，但有些人的目的，未必在密册上。”

　　说完这句话，慧通转身进了偏殿，顺手掩上了殿门。

　　龙允站在原地思索了半晌，才迈步继续往前走。他出了青云观，沿着山道向北行了半里，在一处岔路口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沈清秋托人送来的，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明显是赶时间写的。

　　信上说，家里已经知道了龙允拿走密册的事情。沈家在朝中和江湖都有根基，这一消息来得极快。沈清秋的父亲沈怀远派人传话，要她立刻回苏州，和龙允断绝一切联系，否则就族谱除名。

　　龙允把信重新折好，塞进怀里。他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觉得一阵疲倦涌上来。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还有多长。密册在自己手里，但密册上的内容自己还来不及细看。天道院在身后追，中立派不敢得罪天道院，就连沈清秋的家族也在施压。

　　“没处可去。”龙允低声说了一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朝南边的官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青云观已经在夜雾里模糊成一片暗影，只有偏殿的灯火还能依稀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

　　走过了这片山，就是淮河。过了淮河，就是江南。那里是天道教的老巢，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但正因为危险，才有可能找到突破口——慧通大师说得对，天道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只要不是铁板，就有缝可钻。

　　草丛里传来一声响动。龙允下意识按住刀柄，侧耳倾听。片刻后，一只野兔从草丛里蹿出来，蹦跳着消失在另一边的灌木丛里。

　　龙允松开刀柄，加快脚步。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等着自己，但有一点很清楚——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