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官道两侧的枯草,扬起细碎沙尘。龙允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间,目光穿过疏疏落落的枝叶,落在三里外那座驿亭上。
亭顶的瓦片碎了几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
按天道院的情报,钦差的车队今晨从鄜州出发,午时前后必定经过此处。这一段官道两侧多是荒坡乱石,既无村落也无驻军,是伏击最方便的位置。
龙允已在方圆十里内走了两趟。坡后有一片野枣林,林间土质松软,藏得住人。更重要的是,官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车马必须减速。
他翻身下树,从怀里取出一卷油布,展开后是三张粗糙的手绘地图。其中一张用炭笔圈出了驿亭、枣林、弯道三处位置,旁边注着几行小字。
“北坡埋伏,弯道截马,驿亭逼停。”
这是天道院惯用的刺杀套路。龙允在天道院待了六年,看过太多宗卷。那些刺客的行动路径、接应方式、撤离路线,几乎像刻在骨子里的刀痕,怎么都抹不掉。
他把油布重新卷好,塞进靴筒,然后将地上的脚印用树枝扫平,退到枣林深处。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龙允扒开一丛酸枣枝,看见官道尽头转出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代天巡狩”四个大字。旗下一辆青呢马车缓缓驶来,车旁跟着二十余名佩刀护卫,队列整齐,但马匹已经显出疲态。
车队进入弯道,车速果然慢了下来。
就在马车车头转过弯道、车厢正对着北坡的那一刻,破风声骤然响起。
七支短弩从坡顶草丛中同时射出,箭矢掠过三十步距离,钉穿了三名护卫的咽喉。紧接着,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坡上跃下,刀光如匹练般裹向马车。
护卫们仓促应战,刀剑碰撞声和惨叫声搅在一起。一名护卫刚拔刀,就被迎面一刀劈中肩胛,血溅了半面车厢。
龙允没有动。
他在等。等刺客首领现身。
车队护卫虽然人数占优,但明显不是这些黑衣人的对手。片刻之间就有七八人倒下,剩下的几人被逼得缩在马车四周,刀尖发抖。
这时,坡顶站起一道身影。那人身材高瘦,手持一柄窄身长刀,刀尖垂地,缓步走下坡来。他没有蒙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冷得像冬日的井水。
龙允认得那双眼睛。
天道院“影字营”的人,出手从不留活口。这一趟的活,不是冲着劫财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蹬地,整个人从枣林中窜出,几个起落便掠到官道上。落地时顺手捡起一柄死去护卫掉落的单刀,刀身一横,挡在黑衣头领和马车之间。
黑衣头领脚步一顿,目光在龙允脸上扫过。
“你是哪条道上的?这是朝廷的事,不关江湖人的死活。”
龙允没有答话,手腕一翻,刀尖斜指地面。刀是普通铁刀,刀柄上的缠布已经松散,他用拇指将布条缠紧了两圈。
黑衣头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长刀一振,刀身发出嗡的一声低鸣,随即一步跨出,刀光如匹练般横斩而至。
龙允侧身避过刀锋,铁刀从下往上撩起,两刀相撞,火星迸溅。
他手腕被震得发麻,脚下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这头领的内力至少比他要高出三成,硬拼不是上策。
但龙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拼。
他身形一转,故意卖出左肋破绽。黑衣头领果然上当,长刀刺向他左肋。就在这时,龙允左臂猛地夹住刀身,右手铁刀顺着刀杆削向对方的五指。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
黑衣头领闷哼一声,撒手后退,右手指尖已经渗出血珠。龙允没有追击,而是将夺来的长刀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高高举起。
铜牌正面刻着“天道”二字,背面是一柄长剑贯穿云纹的图案。
黑衣头领瞳孔收缩。
龙允转头看向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中年文士的脸,颧骨高耸,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钦差的眼睛盯着那块铜牌,目光忽明忽暗。
“钦差大人,”龙允开口,“这些刺客是天道院派来杀你的。而这块令牌,也是天道院的。”
钦差没有立刻答话。他目光在龙允和黑衣头领之间来回扫视,沉声道:“你是天道院的人,却来救本官?”
“我是从天道院叛出来的人。”龙允收起令牌,看向那些已经停手的黑衣人,“这些人才是天道院养的狗。”
黑衣头领脸色一变,转身要走。
龙允脚步一错,拦住他的去路,铁刀横在他颈前。
“留活口。”他低声说。
钦差从马车上走下来,站在两步外,仔细端详着龙允。他不像那些只会摆架子的文官,目光很沉,很稳,像是能看穿人心。
“你说你是天道院的叛徒,本官如何信你?”
龙允从怀里取出一卷宗卷,直接扔到钦差脚边。宗卷封皮上盖着天道院的朱红印鉴,字迹清晰可辨。
“这里面是天道院在江南三州暗中扶持的江湖势力名单,以及他们与地方官府勾结的账目。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查对。”
钦差弯腰捡起宗卷,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官道上只剩下秋风的呜咽声。
“你要什么?”
“朝廷给我一个身份。”龙允说,“我替大人清理天道院的江湖势力。大人给我官方背书,让官府不追究我过往的事。”
“就这么简单?”
“我还要一些资源。”龙允补充道,“兵器、药材、通关文牒,以及一些能调动地方郡兵的手令。”
钦差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你要的可不是‘一些’资源。”
龙允没有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一步走出去,天道院高层必定会将他视为心腹大患。那些藏在幕后的老家伙,不会容忍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太久。
但他没有退路。
钦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本官可以暂不追究你的过往,也能给你提供一部分资源和官面上的掩护。但本官也有条件。”他顿了顿,“你清理天道院势力时,不能打着朝廷的名号滥杀无辜。每做一件事,都要有凭证。”
“成交。”
龙允松开铁刀,黑衣头领捂着脖子上的血痕,跪在地上喘气。
他抬起头看向龙允,眼神里满是恨意和不解。
龙允没有理会他。
他抬头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天色最暗的地方,像是有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他知道,这一刀下去,天道院的反扑很快就会来。
而且不会太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