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土坡后头,手指拨开枯草,盯着山道上的三道人影。
雨刚停,林子里雾还没散。那三个人走得不快,腰间挂着天道院的铁牌,脚步稳当,目光扫过两侧树林时带着老练的警惕。
这是第七拨了。
龙允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揉皱的信纸,钦差衙门的密报上写得清楚:天道院调动了四路人马,共十七名好手,沿官道、渡口、山路和镇集分头围堵。其中两路负责截断退路,两路负责正面推进,打算把他逼到枫林渡再合围。
计划倒是不错。可惜他们不知道,龙允手里握着整个府城的驿站传递网。
钦差给他的不只是情报,还有沿途驿站、车马行、渡口船家、茶楼伙计的联络方式。这些人不拿刀剑,不露武功,但每一条路线上有多少陌生人经过、往哪个方向走、身上带什么兵器,半个时辰内就能传到龙允耳朵里。
有了这个,天道院的包围圈在他眼里就是个筛子。
龙允收回视线,压低身形,从土坡后侧滑下去,沿着溪沟往南摸。他知道那三个人的行进路线是从镇上往山神庙方向走,半个时辰后会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两岸茅草齐腰深。
那里适合动手。
他还没到石桥,前方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龙允脚步一顿,随即加快,贴着树根绕过去。拨开枝叶,他看到石桥东头的茅草丛里倒着一个人,身上穿着普通布衣,胸口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刀口。旁边站着一个黑衣汉子,正弯腰从他手里扯出一本册子。
龙允认出那黑衣汉子腰间的铁牌。天道院的人。
那汉子翻了两页册子,脸色一变,把册子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龙允没给他机会。他从树后闪出,脚下发力,三丈距离两步跨到,右手握拳直砸对方后颈。
黑衣汉子反应不慢,侧身避开,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反手横削。刀锋擦着龙允袖口过去,划破布料,却没伤到皮肉。
龙允变拳为掌,拍在对方手腕上,短刀脱手。他接着欺身近前,左肘撞向对方肋骨。
那汉子硬挨了一肘,闷哼一声,竟不退反进,左手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短刃,直刺龙允小腹。
这一下换得突然,龙允收腹侧身,刀尖划破衣襟,在腰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龙允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左手扣住对方肩膀,两股力道交错一拧,那汉子整条手臂被扭得脱臼,惨叫着跪倒在地。
龙允捡起掉落的册子,翻了翻,瞳孔微缩。
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银两往来,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经手人和收受方。他扫了几行,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朝廷六部里的官员,地方上的知府,还有天道院内部的几名师座。
这是天道院贿赂朝廷高官的铁证。
龙允把账本塞进怀里,蹲下身查看倒地的那人。那证人还有一口气,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龙允按住他胸口的伤口,从怀里扯出布条压住止血。
“别说话,我带你走。”
那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光,然后昏了过去。
龙允把人扛上肩,快步钻进林子。他刚走出不到百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人在那边!”
“血还没干,追!”
龙允加快脚步,肩上的伤者不算重,但扛着人跑山路,腰侧那道伤口开始往外渗血,布料贴在皮肉上,每一步都扯得生疼。
他穿过一片竹林,拐进一条干涸的水渠,沿着渠底往北跑。身后的追兵越逼越近,至少有五六个人,脚步杂乱却速度不慢,显然是常在山林里追人的老手。
龙允翻过一道土坎,前方突然开阔,是一片废弃的梯田。田埂上站着一个青衫女子,手里提着一柄长剑,正望着他跑来的方向。
沈清秋。
龙允松了口气,脚步却没停,直接冲到她面前,把伤者放下。
“后面五个,可能还有援兵。”他喘了口气,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
沈清秋扫了一眼他腰侧的伤,没多问,拔剑转身,迎上已经追到土坎的天道院追兵。
五个人几乎同时跃下土坎,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柄铁脊长刀,看到沈清秋时脚步稍缓,但随即又加快,长刀横劈过来。
沈清秋侧身让过刀锋,剑尖斜挑,直刺对方手腕。那汉子收刀回挡,剑刃点在刀脊上,发出一声脆响。
其余四人趁机散开,两人扑向龙允,两人从两侧包抄沈清秋。
龙允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断竹,迎上左侧扑来的敌人。那人使一柄短斧,劈砍势大力沉,龙允不硬接,用竹竿拨开斧刃,顺势扫向对方小腿。
短斧手跳起躲过,空中却露了破绽。
龙允竹竿一抖,竿尖戳在对方膝盖上。那人落地时腿一软,单膝跪地。龙允跟上一脚踹在他肩头,把人踢翻在地。
另一人已经冲到近前,用的是双匕,刺法又快又狠。龙允手中竹竿被削断一截,不得不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沈清秋那边已经解决了两个,剑势一转,逼退围攻龙允的匕首手。那匕首手见她剑法凌厉,自己这边倒了一半,不敢恋战,转身就跑。
沈清秋没有追。
她收剑回鞘,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天道院众人,走到龙允身边,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
“止血。”
龙允接住,拔开塞子,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几圈,然后拍了拍怀里的账本。
“这东西值了。”
沈清秋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册子:“什么东西?”
“天道院给朝廷命官送礼的明细。”龙允咧嘴一笑,“够他们喝一壶的。”
沈清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龙允弯腰把伤者重新扛上肩,看了一眼天色。雨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夕阳的余晖,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一片金黄。
“先找个地方安置他,等他醒了,得问清楚账本上那些人的名字。”
沈清秋走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四周的林子。
“你打算怎么用这个账本?”
“公开。”龙允语气平淡,“让所有人都知道天道院这些年用谁的银子,买了谁的人头。”
沈清秋没有接话,但从她握剑的姿势来看,她已经在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龙允扛着伤者,踩着湿滑的山路,朝山下亮起灯火的小镇走去。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脚步稳当,没有减速。
账本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