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坐在醉仙楼二层的雅间,手边搁着一叠刚印好的册子。
窗外是苏州城最繁华的街市,楼下茶棚里坐满了人,几个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江南武林的新鲜事。他听了几句,说的正是天道院在北地的种种劣迹。
“龙大侠,账本已经送到十三家茶楼、七家酒楼,还有御史台的王大人那里也递了一份。”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青衣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是江南铁剑门的弟子。
龙允点了点头,翻开册子又看了几页。上面记着天道院这些年收受的贿赂、侵占的田产、私设的税卡,还有三起灭门案的银钱往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经手人、数目,一个不落。
“铁剑门和点苍派那边怎么说?”
“点苍派的刘掌门已经放出话了,说天道院若真是武林败类,点苍派第一个不答应。”青衣汉子压低声音,“他还说,愿意联合几家大门派联名上书朝廷,请旨查办。”
龙允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街对面那家茶楼里,有人正高声念着册子上的内容,周围挤满了听客。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骂天道院丧尽天良,几个读书人模样的更是当场写了诗贴出来,讽刺朝廷庇护奸佞。
消息传得比他想得快。
三天前他还在为如何散布账本发愁,如今全苏州城都在议论这事。茶楼酒馆的说书先生甚至把账本里的内容编成了段子,一天说三遍,场场爆满。
龙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却微微皱起。
太顺利了。
他原以为天道院会派人拦截账本,或者收买官府压住消息,但这些都没有发生。账本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江南,飞进京城,飞进御史台和都察院。短短五天,朝廷已经查办了六名官员,其中两个还是天道院在朝中多年的保护伞。
武林盟那边也闹开了。
前天晚上,点苍派掌门刘鹤鸣在武林盟议事堂当众宣读了一份声明,措辞严厉,要求天道院自证清白,否则将逐出武林盟。紧接着,铁剑门、武夷派、洞庭帮先后表态支持。消息传回苏州时,龙允正和几个门派的弟子在醉仙楼吃饭,满楼的人都站起来喝彩。
但龙允笑不出来。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青衣汉子看出他心神不宁,低声问:“龙大侠,有什么不妥?”
“天道院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手眼通天。他们要是真想压消息,账本根本出不了苏州城。”龙允说,“可他们什么都没做。”
青衣汉子愣了愣:“也许……是怕了?”
“怕了?”龙允摇了摇头,“他们要是怕了,就不会在北地连灭三派满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人群还在议论,声音嘈杂,有人喊了一声“天道院滚出江南”,引来一片叫好。
龙允看着那些人兴奋的脸,心里却越来越沉。
天道院不是没有动作。
昨天傍晚,他收到一封密信,说江北几个县的流民突然暴动,烧了县衙,抢了粮仓,还杀了两个税官。官府的通报说这是流民作乱,但龙允知道,那些流民聚集的地方,恰好都在天道院势力范围之内。
暴乱的时间也巧。
账本刚传到京城,朝中刚有人提议彻查天道院,江北就出了乱子。朝廷的注意力立刻被引了过去,彻查的事被搁置下来,御史台忙着写奏折弹劾地方官失职,没人再提天道院的事。
龙允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地图。
天道院在江南有二十七处分舵,每一处他都让人暗中查过。但真正的核心巢穴,始终没有找到。他知道那地方一定存在,可能藏在某个不起眼的山谷里,也可能就在官府的某个衙门背后。
三年前,一个从天道院逃出来的管事说过,天道院真正的掌权者从不露面,所有号令都通过一个叫“内院”的地方发出。那个管事还没来得及说出内院的位置,就在睡梦中被人割了喉。
龙允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青衣汉子:“江北那边,有没有更详细的消息?”
“有。”青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今天早上刚到的飞鸽传书。暴乱集中在三个县——安平、柳河、彭泽。三处几乎同时起事,都是流民冲进县城,烧了粮仓和官署,但没有抢劫百姓。”
龙允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三处暴乱的地点在地图上连起来,正好是一个半圆,包围着中间一片方圆百里的山区。那片山区叫青牛岭,地势险峻,只有一条路能进,里面是什么情况,没人说得清。
“青牛岭……”龙允低声念了一句。
他终于明白天道院为什么没有阻拦账本传播。
他们要的不是掩盖真相,而是制造更大的混乱来掩盖更大的罪行。账本只是分散注意力的幌子,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真正的杀招在北边。
龙允把纸折好放进怀里,拿起桌上的剑。
“你回铁剑门告诉刘掌门,账本的事继续推进,不要停。”他说,“我得去一趟江北。”
青衣汉子一怔:“龙大侠,江北现在乱成一片,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龙允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册子哗哗作响,“暴乱刚起,天道院的人肯定还在那里。要是等他们收拾干净离开,就再也找不到线索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些还在议论的人群。
“这里的事已经闹大了,全天下都知道了。但知道归知道,抓不住天道院的命脉,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
青衣汉子还想说什么,龙允已经翻身上了窗台。
“告诉刘掌门,三天后若我没回来,就让他带着账本直接进京,找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大人。赵大人是清流,能顶住压力。”
话音未落,他纵身跃下,身影像一片落叶般落在街对面的屋顶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里。
青衣汉子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出声。
楼下人群还在喧闹,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拍了一下醒木:“话说那龙允龙大侠,单枪匹马闯进天道院总舵,一把火烧了账房,救出了三十多名被囚禁的武林同道——”
底下有人叫好,有人拍桌,有人往台上扔铜钱。
没有人知道,刚刚从这里离开的龙允,正在赶往一个更加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