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踩过泥泞的官道,衣摆上沾满半干的血迹。
他身后是刚刚压下的第三波流民,那些面黄肌瘦的汉子挥舞着锄头和木棍,嘴里喊着“朝廷不仁,饿死不如拼死”的口号,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被点燃的怒火。
朝廷的赈灾粮已经拨下来七天了,可灾民们吃到的却是掺了砂子的陈米。有人说是官府克扣,有人说是粮商囤积,每座县城都在传不同的谣言,但结果一样——百姓吃不上饭,官差催缴赋税却一天比一天急。
龙允蹲下身,翻看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这人穿着官差的制服,可胸口那道伤口太深太整齐,不像是流民手里的农具能造成的。刀口斜切入骨,是从肋骨缝隙里刺进去的,手法干净利落。
“至少是三流以上高手。”
沈清秋从人群外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截断箭。箭头是铁铸的,打磨得极精细,不是寻常猎户能用得起的货色。
龙允接过箭杆,翻转了两圈,在箭杆根部发现了一个极浅的刻痕——是个“天”字。
“天道教的人已经混进来了。”沈清秋压低声音,“而且不是普通教徒,动手的这批人武艺不弱,分工明确。有人管煽动,有人管杀人,还有人管送武器。”
龙允抬头看向远处蜷缩在路边的流民。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张着嘴,发出微弱的呻吟。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龙允胸口。
天道教选中这片地方不是没有道理的。这里三县交界,官府管不过来,地形又复杂,山高林密,藏几万人不成问题。流民越聚越多,只要有人带头,随时可能酿成一场席卷半个州郡的大乱。
龙允站起身,朝人群走去。
流民们看见他靠近,立刻抓起木棍和石块,警惕地围成半圆。一个光头汉子站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一把缺了口的砍刀,刀面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
“别过来!你们这些朝廷的狗腿子,杀了我们的人,还想怎样?”
龙允停下脚步,把佩剑解下来放在地上,摊开双手。
“我不是朝廷的人。”
光头汉子冷笑:“不是朝廷的人,你管什么闲事?”
“你们吃的粮是谁发的?”龙允问。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是天道院的仙师发的!人家还给我们治病,给孩子们发馒头!”
龙允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两个馒头,面色红润,不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她旁边站着几个壮年男子,目光警惕地盯着龙允,手都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沈清秋在龙允耳边低声道:“这些人吃得饱,穿得暖,和后面的流民完全不一样。天道教在分化他们,用粮食收买了一批人当打手。”
龙允点了点头。他弯腰捡起剑,转身往回走。
不能硬来。这些流民不是敌人,他们只是饿了太久,被人拿捏住了命脉。天道教的人躲在暗处,用粮食和谣言当刀,借流民的手来杀人,自己藏在后面毫发无伤。
要破这个局,得先找到那把真正握刀的手。
龙允和沈清秋沿着官道往南走了近十里,沿途问了几个勉强还在营业的茶棚和路边摊贩。大多数人都闭口不谈,只有个卖草鞋的老头儿指了指远处山坳的方向,说那边有个庄子,最近夜里常有马车进出,运的都是成箱的东西,盖着油布,没人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龙允谢过老头,趁着天色还没黑透,朝山坳摸了过去。
那片庄子隐蔽得极好。从官道上根本看不见,进了山坳拐过三道弯,在一大片竹林后面才露出灰瓦白墙的轮廓。围墙足有一丈五高,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四角都修了望楼,每个望楼上都有人值守。
沈清秋蹲在竹林边缘,目测了一下距离:“至少四十个人,望楼上的两个是练家子,呼吸节奏很稳,腰上别着的不是普通刀,是雁翎刀。”
龙允把目光扫过庄子外围。西侧有一片矮墙,墙根被雨水冲出个缺口,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缺口处挂着几根蛛丝,说明很少有人从那走。
入夜之后,庄子里的灯火陆续亮起。龙允等到换岗的间隙,从缺口处潜了进去。
庄子的布局很规整,前院是居住区,后院的几间大屋门窗紧闭,门口上了铁锁,还有两个大汉盘腿坐在门前守着。龙允绕到屋后,用匕首撬开一扇气窗,翻身钻了进去。
屋里堆满了木箱。
龙允撬开离他最近的一只箱子,里面装的是新铸的刀,刀身上还涂着防锈的油脂,码得整整齐齐,一共三十二把。旁边的箱子打开,是箭矢,铁质的箭头,和白天在流民身上找到的那支一模一样。
再往里走,粮食堆得几乎顶到房梁。大米、面粉、干肉,还有几袋盐。这些物资够一个庄子的人吃上半年,但如果用来供养一支军队,也能支撑小半个月。
龙允估算了一下,光是这间仓库里的东西,就足够装备三四百人。
他抽出匕首,在粮袋上划了几道口子,又往米堆里倒了两罐菜油,将油布浸湿后堆在木箱旁边。他摸出火折子,正要吹燃,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进去了!搜!”
龙允暗骂一声,把火折子塞回怀里,转身朝气窗扑去。刚爬到一半,一支羽箭从窗外射进来,钉在他手边的窗框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他翻身滚出气窗,落地时脚下一滑,踩进泥坑里。四五个黑衣人从院子两侧围过来,手里都握着短弩,弩箭已经上弦,瞄准他的后背。
龙允侧身闪进竹林,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钉进竹子,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借着夜色和竹林的掩护,一路朝山下狂奔,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至少有七八个人,脚步轻快,都是练家子。
他穿过一片灌木丛,跃过一条小溪,回头看了一眼。庄子方向已经亮起火光,有人发现了仓库里的油和粮袋,正在扑救。但追兵没有停下,后面那几个人像是认准了他,死死咬住不放。
龙允拐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一片断崖。他刹住脚步,往崖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身后的追兵已经逼近到二十步之内。
龙允深吸一口气,把剑插回鞘中,转身面向追兵的方向,站定。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