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将后背抵住古庙那扇缺了半边门板的木门,尘埃扑簌而下。
沈清秋蹲在倒塌的香案旁,用袖口掩住口鼻,目光盯着殿外灰蒙蒙的庭院。天色暗得不像午后,云层压得极低,远处的山脊被雨雾吞没,只剩模糊的轮廓。
“又跟丢了。”沈清秋低声说。
龙允没有接话。三天前在青石镇遭遇第一次袭击,那个杀手就像鬼影一样贴在他身后,刀锋擦过肋骨的触感至今还在皮肤上残留着。之后两次,一次在渡口,一次在密林,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对方的出手角度总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左臂衣袖被割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痂。
他抬手摸了一下伤口边缘,刺痛让他更清醒了些。
“无常。”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天道院的人,专司追杀,从不留活口。传闻此人轻功极高,擅用一柄短刃和数十枚淬毒飞针,从未有人见过他的脸,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沈清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庙叫山神庙,废弃好几年了,后门通一片乱石坡,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谷。如果挡不住,可以从那里撤。”
龙允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挡不住?”
沈清秋没回避他的目光:“我见过他的手段。青石镇那一刀,要不是你偏了半寸,现在已经不需要我替你包扎了。”
龙允吸了口气,把目光移向殿外。雨开始下了,先是稀稀落落的几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尘土,然后连成线,天地间挂起灰白色的雨幕。
“他说得对,常规手段确实不够。”龙允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把刀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脑海翻涌的是前几次交手的过程。无常的步法很怪,踩地发力时几乎没有声音,像猫,又像蛇。出刀角度刁钻,总从视线盲区刺来,而且刀势不长,一击即退,从不恋战。飞针更麻烦,专攻下盘关节和脖颈两侧的脉门,显然是杀人杀出了经验,知道哪里最致命。
他试过硬拼,对方不接。试过诱敌,对方不上当。试过提前设伏,对方却像是能闻到陷阱的气味,绕开了。
“这套东西各练各的,招式之间全靠临场反应在连,没有一条完整的线。”龙允睁开眼,低头盯着刀身映出的脸。
他从小练过三家门派的功夫,家传的刀法,偶遇老乞丐教的步法,后来在江湖上东拼西凑学了一套擒拿手法。每一样都练得不差,但在无常面前,这些本事各自为战,衔接时总有半息不到的破绽。无常恰好就咬住那半息的间隙。
沈清秋把庙里能用的东西翻了一遍,找到半截蜡烛和几根香。她把香折断,插在香炉里点燃,淡淡的檀香味弥散开来。
“你需要多久?”她问。
龙允想了想:“不知道。”
他没说实话。他隐约觉得自己离那根线很近了。刚才在树林里躲避无常追击时,他下意识同时用出了刀法和步法,左脚踩地转身挥刀,刀锋擦过对方那柄短刃,第一次逼退了无常。那半息的间隙似乎消失了。
可那是巧合,他还没把握住那个节奏。
雨声越来越大,屋檐积水哗哗砸在台阶上。雷声从远处滚来,一连串沉闷的轰鸣。
龙允重新闭上眼,把三套武功拆开,再试着用不同的方式重组。刀法讲究大开大合,步法讲究轻灵变向,擒拿手法讲究贴身短打。这三样东西好像水和油,硬搅在一起不融合。他试着减少刀法的弧线,让刀势收得更短,配合步法的游走,在变向时顺势出刀,不再追求一刀毙敌,而是用连贯的压迫逼对方露出破绽。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沈清秋没有说话,她起身走到庙门边,侧耳听了片刻。
“他来了。”
龙允睁开眼睛。
雨幕里,一道人影从山道拐角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雨水在他身周三尺处自动弹开,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开了。那人穿着黑色蓑衣,头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面容。
无量走到庙前院门处停下,距离龙允约莫二十步。
“你跑得挺快。”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沙哑,带着铁锈一样的粗粝感。
龙允站起来,走到殿门口,雨丝飘到脸上,凉得渗人。
“天道院的人,追杀榜上排第九。”龙允说,“能让你追三天,我该觉得荣幸?”
无常没有动,但龙允察觉到他的右手动了一下,那是握刀的前兆。
“第九也够了。”无常说,“杀你,用不着排前面的。”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龙允笑了一声,“一般说这种话的,都是要输的人。”
无常没有接话,身影忽然消失在雨幕里。
龙允瞳孔一缩。
不是快,是消失。
他瞬间明白了无常的武功路术。这不是轻功,是一种借助光线和雨幕的视觉误导功夫,配合极快的步法变换,让对手产生错觉。无常刚才站着的地方,雨水落下的轨迹有一个细微的断流——他动的时候,身体避开了几滴雨。
龙允凭直觉向左前方劈出一刀。
铛。
短刃与刀身碰撞,火星在雨幕里一闪即灭。
无常出现在他左侧三步的位置,斗笠歪了一些,露出一截下巴,皮肤惨白,没有胡须。
“眼神不错。”无常说。
龙允没有答话,他踏前一步,刀势走偏锋,横削无常腰腹。无常侧身避开,短刃反撩,刺向龙允手腕。龙允收刀,左手探出,五指抓向无常握刀的手腕——擒拿手法。
无常眼神微微一动,缩手,后退。
龙允的刀又跟进,步法踩水,左踏右切,刀势与步法连成一条线。那半息的间隙还在,但已经比之前短了不少。
无常连退七步,退到院中,脚下踩起一片水花。
“有点意思。”他说。
龙允停下脚步,喘了两口气。
沈清秋从殿内扔出一根蜡烛台,龙允接住,顺手磕飞了三枚射向膝弯的飞针。飞针扎进木柱,尾端还在颤抖。
雷光划过天际,照亮了无常的斗笠边缘。那一瞬间,龙允看见斗笠下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死灰色的,没有情绪,像两块泡了水的石头。
无常再次扑来,短刃从怀中拔出时带出一蓬寒气。
龙允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