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玄女峰下。
青石阶被雨水浇得发亮，檐角滴落的水线打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两道人影在石阶尽头的空地上交错而过，兵刃相击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闷。
龙允后退三步，左肩的衣袍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水顺着袖口往下淌，被雨水冲淡，在地面晕开。
无常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刀光再次卷来。
那刀法是峨眉失传多年的“断水七式”，动作极快，转折处没有半分犹豫，每一刀都切向龙允的脖子、心口、腰腹这些要害位置。
龙允侧身避过横斩，长剑反撩，剑尖挑向无常手腕。
无常却像早就料到这一剑，手腕一翻，刀背砸在剑身上，力道沉重，震得龙允虎口发麻。
“你这一剑慢了。”
无常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龙允没有回话，调整呼吸，将内力压向双臂。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刚才那一刀伤得不轻，左臂发力时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
无常已经再次逼近。
这一刀比之前更快，刀锋划破雨幕，带起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龙允来不及闪避，只好举剑格挡。
刀剑相击，火星在雨夜里一闪即逝。
龙允被震得连退五步，脚后跟踩到石阶边缘，险些摔倒。
无常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刀尖垂向地面，雨水顺着刀锋往下淌。
“你根基不错，但还差得远。”
龙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重新站稳。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无常的刀上，搜索着那柄刀运动的轨迹和规律。
可那刀法太干净了，干净到找不出破绽。
每一刀都像是从最合适的位置、最合适的时间劈出来，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龙允深吸一口气，将内力催动到极致，主动攻了上去。
剑光在雨中铺开，罩向无常周身。
无常没有退，刀光迎上，两道身影在雨幕中缠斗在一起，兵刃撞击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三十招后，龙允的气力开始不济。
左臂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内力消耗也大，呼吸变得急促，剑招的精准度开始下降。
无常察觉到了，攻势陡然加快。
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龙允要害。龙允只能咬牙硬撑，剑势越来越被动，防守圈不断缩小，脚下一步步后退。
石阶上留下了一串带血的脚印。
无常的刀再次劈下，这一刀的角度刁钻，从下往上挑起，直取龙允咽喉。
龙允来不及收剑格挡，只能侧身避开。
刀锋贴着他的脖子掠过，带起一道血线，落在雨水中，转眼就被冲散。
无常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刀势一转，横扫向他的腰腹。
这一刀避无可避。
龙允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来不及了”。
就是在这一刹那，他的意识突然变得清明。
雨声、风声、刀锋破空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辨。他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石阶的湿滑，感觉到雨水打在脸上的力道，感觉到周围树木在风雨中摇晃的姿态。
就连无常那一刀斩来的轨迹，在他眼中也变得缓慢而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
之前他用内力去对抗万物，去试图控制环境，那是错的。
内力不是工具，而是身体的一部分。
身体也不只是这副皮囊，而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身即天地。
天地同样在呼吸，同样在运转，他从天地中汲取力量，又用力量去回应天地。
龙允没有多想，剑已经动了。
这一剑没有固定招式，只是顺着身体的感觉挥了出去。剑势与周围的雨幕融为一体，忽快忽慢，忽轻忽重，轨迹飘忽不定，让人无法预判。
无常的刀被剑尖一带，擦着龙允的腰侧滑过，力道落空，身体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一步。
龙允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剑光一转，直刺无常胸口。
无常脸色一变，强行收刀格挡。
但龙允的剑势却在半途变了方向，剑尖一抖，绕开无常的刀锋，刺向他的右肩。
无常躲闪不及，肩头被刺中，鲜血涌出。
龙允没有停手，剑势连绵不绝，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没有半分生硬。他不再刻意追求速度和力量，只是顺着身体的反应出剑，每一剑都恰到好处。
无常的刀法在他面前渐渐失去了威力。
因为龙允的剑已经不再与刀硬碰，而是从刀法的空隙中钻进去，打乱无常的节奏。
雨越下越大。
两道身影在雨中缠斗，刀光剑影交织，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龙允已经占据了上风。
又是一剑。
龙允的剑尖刺入无常刀势的破绽，点在刀身上，内力透过剑尖震荡而出。
无常手中的长刀发出一声脆响，刀身从中断裂，前半截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无常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龙允的剑已经递到了他的喉咙前。
剑尖停在了距离皮肤不到半寸的地方。
无常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剑身上。
“你突破了？”
龙允点了点头。
无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苍凉。
“我输了。”
龙允没有收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无常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
龙允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无常的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雨声很快淹没了他的呼吸。
龙允站在原地，望着无常的尸体，眼神有些复杂。他收起长剑，转身走向石阶尽头的屋檐下。
沈清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脸色苍白，眼眶微红。
龙允走到她面前，接过伞，轻声道：“没事了。”
沈清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内力探入，查看他的伤势。
片刻后，她松了口气。
“伤得不轻，但没伤到经脉。”
龙允笑了笑，牵动肩上的伤口，又疼得龇牙。
沈清秋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扶着他往屋里走。
雨还在下，但玄女峰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那些原本躲在屋檐下观战的峨眉弟子，此刻看向龙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龙允没有回头，但心里清楚，从今晚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无名小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