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会定在九月十五，天还未亮，凌云峰山道上已经涌满了人。
龙允站在迎客亭前，看着蜿蜒山路上不断移动的火把，心里清楚，越是热闹，越容易出乱子。
昨夜三更，山下传来消息——青城派弟子在镇上客栈被人下了迷药，醒来时浑身是血，身边躺着两具尸体。死者是崆峒派的人，胸口插着青城弟子的佩剑。青城派掌门当场暴怒，认定是有人栽赃，可崆峒那边死了人，说什么也要讨个说法。
两派弟子在客栈大堂对峙，刀都拔了一半。
龙允赶到时，双方已经推搡了几个来回，桌凳碎了一地。他没有多说，只让两派掌门各自退开三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按住了那柄插在死者胸口的剑。
“剑刃入体三寸，刃口朝上。”
他拔剑时，手指沿着伤口边缘划了一圈，血迹沾在指尖，在灯火下看了看。
“从下往上刺入，凶手身高至少比死者矮一个头。你们青城派这名弟子，身高近七尺，要刺出这种伤口，得蹲着身子才能做到。谁会在杀人时蹲着动手？”
两派掌门面面相觑，没有再吵。
龙允让人把尸体抬走，又吩咐弟子连夜查访镇上所有可疑面孔。他临走时，对两派掌门说了同一句话：“大会之前，谁先动手，谁就是天道院的人。”
这话分量足够重。
青城和崆峒的人即便心里还有疙瘩，也不敢在龙允面前再拔刀。两派掌门各自带着弟子回了客栈，门窗紧闭，一夜无事。
可龙允清楚，这只是开始。
天道院残余势力既然敢在大会前夜动手，就不会只做这一件事。他回到凌云峰后，连夜调换了三处哨点的位置，把原本固定在山门、后山和藏经阁的守卫改为流动巡查，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同时，他让弟子在通往会场的三条必经之路上，每隔十步点一盏油灯，灯下埋了细沙，有人踩过就会留下脚印。
这些布置不显眼，但管用。
天亮之后，沈家的人来了。
沈清秋亲自带着几名族老，抬着两箱礼盒，站在凌云峰山门外。沈家是江南大族，在武林中经营三代，产业遍布两浙。之前龙允势力未稳时，沈家一直持观望态度，既不亲近也不得罪，甚至暗中与天道院有过几次往来。如今天道院一夜溃散，龙允成了武林中唯一能镇住场面的人，沈家立刻换了副面孔。
龙允没有让他们久等，但也只让弟子把礼盒收下，自己站在山门台阶上，没有请沈清秋进院的意思。
沈清秋五十来岁，保养得极好，脸上看不出太多皱纹，笑起来时眼角挤出几道褶子，显得格外诚恳。
“龙掌门，之前沈家有些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海涵。如今天道院倒行逆施，武林同道理应同气连枝，沈家愿意出人出力，助大会一臂之力。”
龙允看着沈清秋的眼睛，笑了笑。
“沈家主有心了。礼我收下，人就不必了。大会人手已经安排妥当，多一个人反倒乱了规矩。”
沈清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龙掌门说得是，沈某只是尽一份心意，不敢添乱。”
龙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沈清秋又站了片刻，见龙允确实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只得拱手告辞。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龙掌门，若日后有用得着沈家的地方，只管开口。”
龙允拱了拱手，目送沈家一行人下山。
他知道沈清秋这句话不是客套。沈家看到了风向，想借对抗天道院的机会重新站队，修补之前的关系。但龙允不需要沈家的人手，更不需要沈家的承诺。这种大族，在局势未定之前永远会留一手，用他们的人，等于在身后埋了根钉子。
他只需要沈家不做对的事就够了。
九月十五，辰时。
凌云峰大会场已经布置妥当。会场设在主殿前的广场上，三面环山，一面朝东，晨光正好铺满整个场地。广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三把交椅，分别是少林、武当和凌云峰的位置。台下按门派和地域划分了区域，每个区域之间留出两丈宽的通道，方便走动。
巳时刚过，各路人马陆续到齐。
龙允站在高台上，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少林来了十八位武僧，由无相大师带队，坐在左侧第一排。武当来了七人，为首的清虚道长须发皆白，坐在右侧第一排，正低声与身旁的弟子交代什么。其他门派的人按次序落座，峨眉、华山、昆仑、点苍……在场的大小门派加在一起，不下三十家。
龙允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但内力贯注之下，整个广场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同道，今日请大家来，不为争名，不为夺利，只为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台下众人脸上扫过。
“天道院行事，诸位都已亲眼所见。他们以武林盟主之名，行独裁之实，顺者昌，逆者亡。短短三年，被他们吞并的门派有七家，被逼走的高手不下二十人。如今天道院虽已溃散，但余孽仍在，他们不会甘心就此罢手。”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但很快安静下来。
“我龙允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也不打算做什么武林盟主。我只想请大家记住一件事——江湖不是一家一派的江湖，是所有人的江湖。天道院想把它变成一家独大的工具，那就得问问在座的诸位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广场上沉默了片刻，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无相大师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却有力：“龙施主说得极是。少林愿与诸位同道共进退。”
清虚道长也随之起身，拂尘一摆，笑道：“武当没有二话，算我们一个。”
龙允朝两人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
他走下高台时，眼角余光瞥见会场边缘有几名弟子正快步朝他走来，神色有些紧张。他心中一动，脚步不停，迎着那几人走了过去。
为首的弟子压低声音道：“掌门，后山发现了几具尸体，看衣着是今天早上才到的客人，被人用细刃从颈后刺入，一击毙命。”
龙允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先别声张，把尸体抬到后院，等我过去再看。”
弟子领命而去。
龙允转身望向会场，广场上依旧热闹，各派掌门正在互相寒暄，没有人注意到后山发生了什么。他收回目光，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心里盘算着——天道院的人，果然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