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议事厅的地图前,手指从东南一路划到西北,告急文书堆满了半张长案。
三天之内,七州十四县同时爆发暴乱。天道院残余势力焚烧粮仓,杀害官吏,鼓动百姓冲击官府和武林盟分舵。建宁府的粮仓烧了三天三夜,黑烟遮住了半边天。平阳府的县令被人从后堂拖出来,活活打死在衙门口。衢州分舵的弟子赶到时,暴民已经用锄头和扁担砸开了粮库大门,把存粮抢得一粒不剩。
这些暴乱几乎同时发生,手法也出奇一致。先是有人散布谣言,说朝廷和武林盟勾结,要加征“江湖税”,把各门各派的弟子编入军籍送去边关送死。接着便有天道院的人混在流民中点火,趁乱煽动,等官府和武林盟反应过来,局势已经不可收拾。
龙允看得清楚,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暴动。天道院在被剿灭之前,就已经在各地埋下了暗桩,只等有人来点这根引线。
“人手不够。”
站在他身后的林肃低声开口。他是武林盟的管事,年纪不大,但处事老练,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龙允没有回头,目光盯着地图上那些被红圈标记的地方。武林盟能调动的弟子不过三千人,分布在各个分舵维持日常运转,抽不出多少人去平乱。即便强行抽调,也赶不上暴乱蔓延的速度。
“朝廷那边怎么说?”
林肃从袖子里抽出一封文书:“户部拨了五万石赈灾粮,但要各州府自行安排人手押运。兵部调动了三千驻军,分赴三处暴乱最严重的地方,剩下的只能靠地方团练。”
龙允接过文书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五万石粮食听起来不少,分到十四县,每县不过三千多石,够一个县的人吃半个月就算不错。而且押运需要时间,路上还要防备天道院的人劫粮。
他转过身,在厅中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光靠镇压迫不住。让各地分舵的弟子放下刀剑,改为发放赈灾粮,同时把天道院勾结外敌、残害百姓的证据贴出去,让百姓看明白他们是在跟什么人闹事。”
林肃迟疑了一下:“发放救灾粮的事,朝廷那边……”
“我去跟户部的人谈。”龙允说,“武林盟的人不插手粮仓管理,只负责维持秩序和押运。他们要是还信不过,可以派监粮官跟着。”
林肃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传令。
龙允又看了地图一眼,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天道院选的地方很刁,不是偏远州县,就是交通要道上的集镇,恰好卡在官道和水路枢纽之间,一旦乱起来,消息传不出去,赈灾粮也运不进来。
他回到案前坐下,摊开各地送来的告急文书,一封一封仔细看。大多数文书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暴民围攻官署、粮仓被焚、官吏死伤,只有其中一封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从徽州府送来的文书,执笔人是府衙的一个书吏,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上面提到,暴乱爆发前三天,有十几个外地人住进了城西的悦来客栈,操着北方口音,出手阔绰,每天都有人出去打听消息。暴乱当天,这些人最先出现在粮仓附近,有人看见他们往人群中抛洒铜钱,鼓动百姓冲撞守军。
暴乱结束后,这些人便消失了,客栈掌柜说他们天没亮就退了房,去向不明。
龙允将这封文书单独抽出来,放到了案角。
接下来的几天,武林盟的弟子换上便装,在各州县城门口、集市口、粮仓附近张贴告示,上面印着天道院勾结塞外部族、私铸兵器、暗杀朝廷命官的铁证,每一条都附有证人和证物编号。同时,赈灾粮也陆续运抵各地,由武林盟弟子协助官府发放,每户凭户籍领取,不得代领,不得囤积。
这一招确实起了作用。
许多原本被煽动的百姓,在看到告示后开始动摇。有人认出了告示中提到的证人,是本地德高望重的乡绅,有人想起天道院确实在暴乱前派人来村里“宣讲”过,说朝廷要加税征兵,劝大家早做准备。
衢州的一位老农蹲在粮仓门口,端着刚领到的米,对旁边的人说:“朝廷要是真想把咱们往死里逼,还发什么粮?”
这话传出去,很快就有更多的人放下武器,陆续散去。
但暴乱的范围没有因此缩小,反而在另外几个县蔓延开来。那些天道院的残余分子像是提前算好了每一步,从不在一处久留,一得手就撤,留下满地烂摊子让官府收拾。
龙允派出了三批探子,分别前往徽州、建宁和衢州,顺着那封文书提供的线索追查那些外地人的下落。
第十天傍晚,第三批探子终于传回了消息。
送信的是个年轻的武林盟弟子,骑着一匹快马,浑身都是尘土,冲进议事厅时还在喘气。他把一封沾着汗迹的信递给龙允,声音沙哑:“找到了,在赣州。”
龙允拆开信,里面写着:那些外地人在赣州城外的青石镇落脚,租了一间废弃的榨油坊,白天不出门,夜里频繁出入,每次都是三到五人同行,去向是镇北的一座山神庙。
他放下信,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院里点起了灯笼,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
林肃站在一旁,等他开口。
龙允把信折好,塞进袖口:“让章烈挑二十个好手,明天一早动身,跟我去赣州。”
林肃愣了一下:“你亲自去?”
“这些人不是普通暴民。”龙允说,“他们能同时调动七州的暴乱,背后一定有更高层的人在指挥。我留在京城,只能等各地的告急文书,什么也抓不住。”
林肃张了张嘴,没再劝,转身去传令。
龙允重新坐回案前,把那封徽州府的书吏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据客栈伙计所言,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块铁牌,牌面上刻有“郝”字。
他在心里把这个姓氏过了一遍,没有想起天道院里有哪个姓郝的头目。但这个人既然敢在暴乱前露脸,一定不是普通角色。
龙允吹灭了案上的烛火,起身走向后院。
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