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山谷上方,月光被厚云遮得严实。龙允蹲在一块青岩后头,目光贴着山谷边缘缓缓扫过去。
天道院藏在山腹里的人,已经在这座无名山谷里窝了三个月。联盟打掉了六个分坛,缴获的书信都指向同一个位置,谷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石堡。
他身后,三十名黑衣精锐贴着岩壁无声散开。
“东西南三面各留五人,信号一响就封口。北面给我留一条路,别堵死。”龙允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膝头铺开的牛皮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天道院的人打了就跑的毛病我见过,得让他们觉得自己还能跑。”
身旁的赵莽咧嘴一笑,露出半口白牙:“放心,兄弟们都练过夜路。上次截他们信使,那小子骑的是西域马,愣是让老吴用绳套从马上拽下来的。”
龙允没接话,目光落在石堡二层那扇亮着烛火的窗口。
情报说天道院在中原的指挥使姓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这人右耳缺了一块,说话带点江南口音。来往信件里全用化名,但三个月前有人在山外小镇撞见过一个右耳带疤的中年人买药。
买的是金疮药,成色极好,市面上买不到。
龙允当时就记住了这条线索。买好药的人不会住在漏雨的草棚里,这个山谷够深,石堡够结实。
“走了。”他站起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刃口涂了暗漆,不反光。
三十一人如流水般从青岩两侧滑下山坡。龙允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不会滚落的位置。赵莽在他身后两丈,手里握着一把淬了麻药的飞针,这些针是专门对付哨探的。
山谷入口处有两棵老槐树,枝桠交缠。龙允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立刻停下。
他盯着左侧那棵树的树冠看了三息。
枝叶间露出一截靴尖。靴底是牛皮底,边缘沾着红泥。这个山谷的泥土是发黑的,红泥说明这人刚从外面回来。
龙允没有回头。他伸手指了指那棵树,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向前一划。
身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过去。
三息后,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人睡梦中翻了个身。那截靴尖不动了。
龙允继续向前。
石堡外围有十二处暗哨,这是联盟伏在山谷外三天的斥候用命换来的情报。龙允在心里默数着经过的每一处,走到第八处时,他闻到了一股药味。
药味从石堡后门飘出来,混着柴火烟。
“有人熬药。”龙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莽一眼,“裴指挥使的伤还没好利索,药熬得这么浓,至少是内伤。”
“那正好,趁他病要他命。”赵莽低声回了一句。
石堡后门虚掩着,门缝透出昏黄的光。龙允侧身贴墙,用刀尖轻轻拨开门闩。木头与铁槽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谷里还是被放大了。
门内传来脚步声。
龙允没有后退。他站在门侧,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脚步声近了,然后停住。有人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刘,药熬好了,你来端一下——”
话没说完,龙允的短刃已经抵住他的喉咙。刀尖往前递了半寸,那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气音。
“裴指挥使在哪?”龙允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极轻极冷。
那人眼珠子往下扫,看见刀尖,脸色白得发青。
“二……二楼最里面那间。”
龙允手上加力,刀尖刺破皮肤,血珠顺着刀刃滑下来。“几个人?”
“就他一个,还有两个护卫守在楼梯口。”
龙允朝赵莽偏了偏头。赵莽从腰后摸出两根短香,用火折子点上,往门缝里塞进去。烟雾无色无味,但只需要三口,就能让人四肢发软半个时辰。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楼梯口传来两声沉闷的响动,像两袋粮食倒在地上。
龙允迈过门槛,踩着木梯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透出的烛光摇晃了一下。屋里的人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
龙允加快脚步。在距离那扇门三步远的地方,房门猛然拉开,一个中年瘦脸男人握剑站在门内,右耳缺了一块,正是情报里描述的模样。
裴指挥使反应极快,剑尖直刺龙允咽喉。
龙允侧身避开,短刃贴着对方的剑刃滑进去。两人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裴指挥使的剑便使不上力了。他手腕一翻,想用剑柄砸向龙允太阳穴。龙允比他更快,左肩撞在对方胸口,右手短刃横在对方颈侧。
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龙允把裴指挥使按在桌上,膝盖顶住对方后腰。桌上散落着几封还没封口的信,龙允扫了一眼,看见落款处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不是天道院的标记,是一朵三瓣花。
“你给苗疆送信?”龙允的语气不像在问,更像在确认。
裴指挥使咬着牙不吭声。
龙允没有追问。他三两下将人捆好,让赵莽把人带下楼。自己则站在桌边,把那几封信收进怀里。
信上写的事,比联盟原先掌握的情报大得多。
天道院不单在中原布网,还和西南的苗疆、东海的一些岛帮有往来。这封信里提到一个日子——入秋后第十五天,苗疆会派人进中原接头。
龙允把信纸按原样叠好。
火光从窗外闪了一下。联盟的人已经开始清理外围暗哨,山谷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又被夜色吞没。
龙允走到窗边,望着谷口的方向。赵莽押着裴指挥使已经走远了,黑色的人影在山道上蜿蜒如蛇。
他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石堡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水滴滴落的响声。龙允的手指还搭在信纸上,那朵三瓣花的图案在指尖留下了淡淡的朱砂印。
审讯裴指挥使的事,得等回到营地再说。但光凭这封信,联盟就已经拿到了天道院半张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