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城楼最高处,北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城墙下,百姓的队伍蜿蜒如长蛇,老弱妇孺搀扶着前行,背着简易包裹,脸上写满惶恐。
三天前,天道院教主要亲自南下的消息从北境传来,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整个中原都炸了锅。
龙允目光扫过远处渐渐暗沉的天际,指尖在冰冷的青砖上轻轻敲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
“龙盟主,城中百姓已疏散四成,预计还需两日。”说话的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姓王,四十出头,瘦长脸,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龙允嗯了一声,转身走下城楼。
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上板,偶尔几家药铺和粮铺还在营业,门前排着长队。几个武林盟的年轻弟子腰悬长剑,在人群中维持秩序,声音已经嘶哑。
一个老者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担子两头是两坛酒,走得急,差点撞上龙允。
“对不住对不住。”老者慌忙放下担子要行礼。
龙允伸手扶住他胳膊,“老人家,往西门走,那边有车马接应,东西别带太多,路远。”
老者连连点头,眼眶泛红,却什么也没说,挑起担子快步走了。
沈清秋从旁边的茶棚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龙允。
“你从早上就没歇过。”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龙允接过茶碗,一口气喝完,茶水烫得舌尖发麻,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天道院那个老怪物要来,我歇不住。”
沈清秋没再说话,只是接过空碗,跟在他身旁。
两人沿着主街往南走,拐过两条巷子,眼前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校场。三百名武林盟弟子正在操练,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
领队的是副盟主张铁山,一条铁棒使得虎虎生风。看到龙允过来,他收棒拱手,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盟主,弟子们已分成三拨,昼夜轮值,配合城防军巡逻。”
龙允点头,走上校场高台,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些弟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都停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场的嘈杂。
三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天道院教主要来,你们怕不怕?”
沉默片刻,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弟子大声道:“怕什么,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龙允盯着他,“你叫什么?”
“弟子赵虎!”
“赵虎,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虎愣了下,声音低了几分:“还有老娘和一个妹妹。”
龙允走下高台,来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拼命的事,轮不到你们先去。你们的任务是活着守住这道城墙,等我把那个老怪物拖住,把缺口撕开。”
赵虎眼眶一热,梗着脖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龙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校场。沈清秋跟上来,低声问:“你真打算一个人对付他?”
“不是一个人。”龙允脚步不停,“你、张铁山、朝廷那三个宗师境的将军,还有城里的两万守军——这不是单打独斗,是围猎。”
傍晚时分,龙允来到北城门。
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燃,守军正在搬运滚木擂石,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硝石的气味。朝廷的援军到了三千人,领兵的是镇北将军韩守信,四十多岁,满脸风霜,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别在腰间,那是十年前在边关丢的。
韩守信看到龙允,单膝跪地,“末将韩守信,率三千精骑,听候盟主调遣。”
龙允伸手扶起他,“韩将军,城内的事还要多仰仗你。”
韩守信站起身,目光灼灼,“龙盟主不必客气,朝廷已经下了死命令,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龙允没有接这话,只是望着城墙外黑沉沉的荒野。
远处山脊线上,有火光一闪,很快又熄灭。那是最外围的斥候传来的信号——天道院的先遣队伍,已经到了百里之外。
沈清秋站到他身侧,“他来得比预想快。”
“他当然要快。”龙允收回目光,“趁中原还没完全准备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比他更不想拖。”
夜风骤起,卷起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龙允回到临时设下的中军帐时,韩守信、张铁山和另外两名朝廷将领已经等候多时。桌上摊着一张城墙防御图,上面画满了圆圈和箭头。
“城内防务已经安排妥当,但有一个缺口。”韩守信指着地图上城墙西南角,“这段城墙去年修过一次,用的是旧砖,承重不够。若对方集中力量攻这一点,最多撑两个时辰。”
龙允盯着那处标记,“那就别让他们有机会靠近。”
他转头吩咐张铁山:“明日一早,你带人在城墙外挖三道壕沟,灌上火油。西南角前面那片民房,全部拆掉,不留遮挡。”
张铁山应声领命。
韩守信沉默片刻,开口问:“龙盟主,你打算用什么战法?”
“以守为攻,诱敌深入。”龙允手指从城墙外围划到城内,“天道院那老怪物心高气傲,不会把中原军队放在眼里。他若强攻,我们就在城墙上顶住,消耗他的锐气。等他觉得我们已经撑不住,就会亲自出手——那才是我等的机会。”
帐帘一掀,沈清秋端着一壶热茶进来,给每人倒了一碗。
龙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问:“韩将军,你带的那三千精骑,马术如何?”
“都是边关老兵,马背上长大。”
“好。”龙允放下碗,“等那老怪物进了城,你的人不要参战,全部出城,绕到天道院大军后方,见粮就烧,见火就放。他进去了,就别想轻易出来。”
帐中无人再说话,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深夜,龙允独自来到练功房。
这是一间普通民房改造的密室,四面墙壁挂满了兵器,中间空出一块地方,铺着青砖。
他脱掉外袍,露出精赤的上身。胸口和后背的伤疤纵横交错,新旧相叠,像一张粗糙的战场地图。
深吸一口气,他缓缓闭上眼睛。
宗师境界的壁垒在体内如一扇铁门,他拼命了三个月才推开一条缝。如今内力运转时仍有些生涩,但比起之前已经顺畅了许多。
他凝聚内力,双臂齐出,右手使出一招苍鹰擒兔,左手却变成缠丝劲,两股力量在空中交错,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不对,慢了半拍。
他收招,重新开始。
苍鹰擒兔讲究刚猛迅捷,缠丝劲讲究柔软绵长,要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力方式揉在一起,中间那半息的停顿就是致命破绽。
他又练了三遍,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痕迹。
第四遍时,双手的配合终于对了。
嗡——空气被撕开一道尖啸,桌上的蜡烛同时熄灭。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龙允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沈清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一条干布。她把水盆放在地上,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
“练了几个时辰了?”
龙允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热汽蒸得毛孔张开,酸胀的肌肉略略松弛了些。
“不知道,大概亥时就开始了吧。”
沈清秋没有责怪,只是在旁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递给他。
“这是益气丹,我从赵大夫那里拿的。你内力消耗太大,光靠吃饭补不回来。”
龙允接过药丸吞下,药力入腹,一股温热散开,沿着经脉游走。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流冲过堵塞的窍穴,每到一个地方,就像有针刺了一下。
“清秋。”
“嗯?”
“明天,你留在内城,不要出来。”
沈清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拧毛巾,“我跟了你二十年,哪次你让我躲在后面过?”
“这次不一样。”
“哪次都一样。”她把毛巾搭在龙允肩上,语气平淡,“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龙允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鬓角已经添了霜白的女人,忽然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布满老茧,是这些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那说好了,一起活着。”
沈清秋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窗外,东方天际露出第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