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城，城墙上的旗帜纹丝不动，像是被这沉闷的气氛钉在了旗杆上。远处的地平线忽然扬起一道灰黄的烟尘，起初只是一线，转眼间便如江潮奔涌，滚滚而来。
龙允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掌按住青砖边缘，指尖感觉到砖缝里渗出的凉意。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那烟尘中的旌旗——黑底金纹，绣着一个扭曲的“天”字。
“来了。”他轻声说。
城墙上的守军骚动起来。箭垛后的弓手们握紧了弓臂，有人吞咽唾沫的声响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黑旗越来越近。先行的是三排骑兵，马鞍两侧挂着血红色的布条，纵马疾驰时红布翻飞如残血。骑兵之后是一支数百人的步卒阵，步伐整齐，每一步踏下去都扬起灰尘，脚步声像是从地底传出的鼓点。
阵型中央，十六名赤膊大汉抬着一顶黑铁大轿。轿顶平阔，四面无帘，一个男人盘膝坐在正中，膝上横放一柄漆黑长刀。
那就是天道院教主。
龙允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时，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对方坐在那里，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向城楼，但龙允已经感觉到一股压迫感扑了过来，像是重物压在胸口，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擅自开城。”龙允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副将说，“等我信号。”
副将抱拳转身，跑下城楼。脚步声在台阶上急促地响了几下，便被远处席卷而来的马蹄声吞没。
黑铁大轿在距离城门百步的位置停下。马队向两侧分开，步卒阵在后方列成方阵。所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声多余的呼喝。
教主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像刚从地底挖出的铁器，又冷又硬。他盯着城楼上的龙允，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龙允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他练剑二十七年，上过战场，杀过高手，自认心境早已练得沉稳如山。可此刻握剑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发僵。
教主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了右臂，朝着城门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后方的步卒阵中，忽然推出三架投石车。巨大的石块被装上机簧，绞索绷紧的嘎吱声响彻夜空。龙允瞳孔骤紧，大喝一声：“散开！”
话音未落，第一块巨石已经撞上了城门右侧的城墙。
轰的一声巨响，碎石四溅，城墙狠狠震动了一下。砖石碎片如雨点般砸落，守军中有人来不及躲避，被碎石击中，惨叫着倒下。第二块巨石紧跟着砸中了城楼左侧的箭塔，木梁断裂的声音传遍整段城墙。箭塔歪斜着向下塌，三个弓手从塔顶摔落，身体砸在城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允咬紧了牙。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教主身上，对方依然坐在轿中，面色平淡，像是在观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第三块石头砸穿了城门。
木屑飞溅，铁门栓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弯曲声，门板向内侧倾倒，露出一个丈余宽的缺口。教主终于站了起来，从轿顶一跃而下，落地时没有扬起一丝灰尘。
他提着黑刀，朝缺口走来。
龙允不再等待。他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在半空中拔剑，剑光如一道白线掠过，直刺教主的咽喉。
叮的一声，黑刀横在眼前，刀身和剑刃撞在一起，擦出一串火星。龙允感觉到虎口一震，剑势被硬生生挡住，身体在半空中无处借力，只得向后翻落，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宗师高手。”教主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沙石在摩擦，“不过也就这样了。”
他挥刀斩下。刀势不算快，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力道让龙允不敢硬接。他向左侧闪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落在地面上，青石板裂开一条丈余长的裂缝，碎石蹦跳着溅向四周。
龙允反手刺剑，直取教主肋下。这一剑他已经用了七成功力，剑尖破空发出一声尖啸。教主侧身避开，黑刀倒卷，刀背砸在龙允剑身上，力道之大，让龙允整条右臂都麻木了片刻。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招，龙允已经退了三次。他的剑招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沾到，而对方每一次挥刀，都逼得他必须全力闪避。城墙上守军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从缺口处涌进城中的天道院弟子已经开始与守军厮杀，刀兵碰撞声、惨叫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杂成一团。
龙允心中清楚，这样打下去，自己撑不过百招。
教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停下手，看了龙允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中原宗师，不过如此。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收城。”
说完，他转身朝着缺口走去。黑刀插回轿边的铁架上，落座时，十六名赤膊大汉同时发力，将铁轿抬起。马队和步卒阵开始后撤，动作依然整齐迅速，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龙允站在原地，剑尖垂地，指间有鲜血渗出。那是方才刀剑撞击时震裂的虎口。
副将跑过来，单膝跪下:“大人，城内死伤四十七人，城墙缺口三处，城门已经无法使用。”
龙允点了点头。他收起剑，转过身。身后，幸存的守军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人抱着断臂，有人低头不语。血迹顺着台阶往下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火把噼啪燃烧，照着每一张疲惫而沮丧的脸。
他走到人群中央，蹲下身，看着一个年轻士兵的脸。那士兵约莫十八九岁，额头上包着渗血的布条，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疼吗？”龙允问。
士兵愣了一下，抬起头，点了点头。
龙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着，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所有人都看着他。
“三天。”龙允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一刻，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三天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他比我们强，但他不是神。是人就有破绽，是刀就有缺口。我已经发现了他挥刀时的一个习惯，他右肩先沉然后才出刀，这个间隙虽然短，但我们可以抓住它。”
“你们以为我是宗师，就该轻松打赢他。但我练剑二十七年，不是来逞能送死的，是来找胜机的。今天我没赢，但我还活着，你们也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三天后，他再来，我们用城里的地形跟他打。他不熟悉这个城，我们熟悉。他自大轻敌，我们不轻。把能用的弓、弩、绊马索、石灰、油罐全搬出来。一个人不是他对手，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
有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亮。
龙允没有再多说。他走到城楼下的石阶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就着水壶里的冷水慢慢嚼。地面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烧焦的味道。
他嚼完饼，擦了擦手，从腰间解下一卷纸，摊在膝上。纸上是方才交手中记下的教主出刀的动作拆解，他一边回忆，一边用炭笔在纸上记录每个细节。
月亮升到中天，银白色的光芒照在城墙上，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天道院的营帐灯火通明，传来阵阵笑声。
龙允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灯火，继续低头在纸上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