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鹰愁涧北岸的断崖上,手里攥着一把碎石。
山谷两侧都是陡峭的红砂岩,雨水冲刷出无数裂缝和洞穴,像一张张张开的嘴。他捏碎一块石头,粉末从指缝间飘散,被山风吹进深涧。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朝廷弩阵的校尉赵横。
“龙公子,七十二张神臂弩已经架好,按你的要求,全部藏在崖壁的天然岩洞里。”赵横压低声音,“每张弩配箭三十支,射程可覆盖整条峡谷。”
龙允没回头,目光扫过谷口那片乱石滩。
乱石滩地势开阔,表面铺着大小不等的鹅卵石,表面还留有前几天暴雨冲刷的痕迹。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那些看似牢固的石头底下,是深可没膝的烂泥。
“让你的人把弩箭箭头都涂上黑油。”龙允说。
赵横愣了下:“黑油?今天是阴天,点火烧不着什么。”
“不是让你们烧。”龙允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教主手下有一批擅使火器的高手,看到箭头上的黑油,会觉得咱们要用火攻。他们会优先抢占上风口的岩壁——而那个位置,我埋了三百斤火药。”
赵横倒吸一口凉气,拱手退下。
布置这些伏击点耗费了整整三天。
龙允从五日前就开始布局。他先让人放出风声,说自己要在鹰愁涧截击天道院的一批辎重,故意让天道院的探子“意外”截获一封密信。密信上说,龙允将调集三百名普通弟子,在谷口设伏。
这个兵力恰好符合教主对他的判断——龙允手上可用的人确实只有这么多。
他又命令心腹在鹰愁涧南侧的几家客栈里散布消息,说自己身上带着一份武林盟主留下的信物,关系到一条巨大的宝藏线索。这个说法半真半假,信物确实存在,只是龙允早就把它转移到了别处。
教主最大的弱点就是贪,贪图权力、宝藏、秘籍,什么都想一口吞下。
龙允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视线越过山谷,看见东南方向升起一道细细的烟柱,那是前哨传回的信号:天道院的人马已经进入预设路线。
他转身走下断崖,沿着一条掩藏在灌木丛中的小道来到谷底的埋伏阵地。
三百名青城、峨眉、武当的弟子分成三组,藏在乱石滩两侧的乱草丛里。每个人身上都裹着浸过泥浆的麻布,跟岩壁几乎融为一体。带队的是武当松风剑齐寒山,一个四十多岁的道士,正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擦拭剑刃。
看见龙允过来,齐寒山点了点头:“教主身边的四大护法来了三个,苍狼、血手、铁骨,唯独缺了阎罗。”
“阎罗留在总坛坐镇,教主怕后院起火。”龙允说,“他那个人,做事总要留一手。”
齐寒山嗯了一声,把剑收回鞘里,忽然问:“你确定他真的会亲自来?”
龙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眼看向谷口的方向。
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约莫一炷香之后,谷口传来马蹄踏碎石子的声响。先进入视野的是二十多个探路的黑衣骑士,每人腰间挂着两把短弩,在马背上东张西望,显然在搜索埋伏的可能。
龙允屏住呼吸,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击。
探路的骑士沿着谷道走到一半,没有发现异常,回头吹了一声哨子。哨声在山谷里回荡了三遍,片刻后,大批人马出现在谷口。
教主坐在一辆黑铁战车上,战车由四匹黑色骏马牵引,车身上刻着天道院的徽记——一只张开翅膀的鹰隼抓着断裂的剑。他身材高大,披着暗红色大氅,头发花白但根根竖起,像一头年迈的雄狮。
后方跟着近四百名天道院精锐弟子,人人佩刀,队列整齐。队伍中间还有几辆装着辎重和火器的马车,车轮碾压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龙允眯起眼睛,算着距离。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教主忽然抬手,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边的岩壁,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龙允小子,你的人藏得不够深。”
无人应答。
教主冷笑一声,从战车上取下一面令牌,高高举起:“火药!炸左边的岩壁!”
天道院弟子立刻从马车上搬下几桶火药,迅速引燃引线,朝着左侧岩壁丢去。轰的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半个岩壁被炸塌,露出了藏在其间的三名武当弟子。
龙允心里一紧,却没有下令进攻。
教主猜测伏兵会藏在岩壁上,这是人之常情,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杀招不在岩壁上,而在脚下的烂泥里。
爆炸之后,天道院的阵型略微松动。几名弟子冲上前清理碎石,为队伍开路。教主挥了挥手,战车重新开始移动,朝着峡谷深处推进。
就在前锋队伍踏过乱石滩中央时,龙允猛然拔出腰间的短刀。
寒光一闪。
“起!”
随着他一声暴喝,乱石滩两侧的草丛里猛然站起上百名武林弟子,齐刷刷放出早已准备好的绊马索。黑色的绳索借着乱石的掩护精准地缠上马腿,最前面的十几匹马嘶鸣着倒地,马背上的骑士摔进泥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第二轮弩箭射穿了喉咙。
赵横的弩阵同时发作。
七十二张神臂弩从两侧岩壁的洞穴里吐出密集的箭矢,每一箭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撕开空气钉入天道院弟子的身体。前排的弟子举起盾牌抵挡,却挡不住神臂弩近千斤的贯穿力,木盾被射穿,铁盾被打弯,惨叫声连成一片。
教主猛拍战车扶手,一股劲气扫开飞来的几根箭矢,但他脸上的从容已经消失了大半。
“列阵!收缩防御!”
天道院弟子确实训练有素,即便遭受突然打击,仍然迅速组成了一个圆阵,外围弟子用盾牌和兵器组成一道铁壁,将辎重车和教主护在中间。
但龙允等的就是这个。
他朝齐寒山使了个眼色,后者猛地把剑插进地面,顺着剑身灌注内力。地面忽然震颤起来,乱石滩中央的几块巨大的鹅卵石下面传来低沉的闷响——那是提前埋好的地雷,用兽皮密封,藏在石头下方的泥洞里。
轰!
三声爆破几乎同时响起,地面裂开一个大坑,五六个天道院弟子被气浪掀飞,圆阵瞬间撕开一个缺口。
青城派的弟子抓住机会,提着长剑从缺口冲杀进去。他们的剑法轻灵快捷,专门攻击对手的关节和手腕,一时间天道院的阵型大乱。
龙允自己也拔刀跳下崖壁。
轻功在两个落脚点上借力,稳稳落在乱石滩的边缘。几个天道院弟子见他孤身一人,齐刷刷扑了上来。龙允侧身避开第一把刀,反手用刀背磕在对手的手腕上,趁对方吃痛松手,一脚将人踢进泥坑。第二个对手的刀已经劈到面门前,他矮身一旋,刀锋贴着发丝掠过,随即一个肘击撞在对方胸口,将人撞退三步。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花哨,却处处透着精准。
教主站在战车上,看着己方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忽然扯掉大氅,从车座下抽出一柄漆黑的铁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龙允,你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困住我?”
他纵身一跃,战车剧烈震动,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砸落在龙允面前十步的位置,脚下碎石飞溅,地面生生砸出一个浅坑。
龙允横刀胸前,盯着教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困不困得住,打过才知道。”
山谷里的厮杀声还在继续,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刀剑上,激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两人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出手。
但龙允知道,这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