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谷里还飘着昨夜的血气。龙允蹲在一具尸体前,伸手将那人的眼皮合上。那是青竹帮的一个年轻弟子,左胸中了一箭,箭杆折断,箭头却深深嵌入肋骨缝里。他死的时候应该没有痛苦太久,嘴唇还保持着咬紧的状态,手指也还握着刀柄。
这一路清理下来,龙允至少数出了二十七具友方的尸体。
柳管事带着几名弟子,正将尸体一具具抬上板车。板车是从附近村庄征来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木轴摩擦声。龙允站起身,目光扫过山谷东侧的缓坡——那里躺着十几个黑巾蒙面的尸体,是天谴道的人。这些人同样的装束,同样的死法,眉心留下一道三寸长的剑痕,那是自家师兄赵寒锋留下的剑招痕迹。
“龙公子,伤员清点完了。”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龙允回头,看见沈清秋提着一件沾血的披风走过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左臂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了淡淡的血迹。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我方伤三十七人,其中重伤十二人。轻伤的已经包扎,重伤的抬进北村药铺了,但药材不够,止血散和三七粉都只剩不到两成。”沈清秋说着,抬手将一缕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让人写了单子,今日天黑前必须补上。”
龙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清秋的伤臂上:“你的伤?”
“擦伤,只是划破了皮。”沈清秋抬了抬左臂,示意不碍事,“比起地上躺着的,我这点伤不值一提。”
龙允没再追问,转身走向那片被血浸透的战场。几个年轻弟子正在收集兵器,铁剑、短刀、弯钩、飞镖,一一归类装进木箱。有人提到一枚锈迹斑斑的铁令,龙允接过翻看。铁令背面刻着四字——天谴道令,令纹粗糙,但中央那个手掌大小的“道”字却刻得极深,像是特地强调什么。
“这令牌。好像在哪里见过。”沈清秋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三年前江南那边有几桩灭门案,现场就有类似的令牌。”
龙允将令牌收进怀中:“天谴道的手伸得够长。”
天色渐亮,山谷里的雾气散去不少。柳管事带着人将最后一批尸体抬走,板车吱呀吱呀地驶出院门。龙允站在谷口,看着远处的山道上,几个身影正朝这边赶来。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穿着青色短衫,腰间挂着一把细剑,脚步虽快却不见喘息。
“龙公子,”来人到了近前,拱手行礼,“在下金刀门副门主赵元朗,奉门主之命前来接应。”
龙允回礼:“赵门主辛苦。天谴道的人已经退走,这边基本稳定下来了。”
赵元朗朝谷内扫了一眼,看到满地的狼藉和血迹,面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他身后的弟子递上一卷帛书,赵元朗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后递向龙允:“门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这是朝廷送来的嘉奖令,还有一封是……”
“还有一封是吏部尚书大人的亲笔信。”赵元朗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请您入京任职,至少是个三品以上的武职。”
龙允接过信函,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赵门主替我回禀门主,龙某谢过朝廷厚爱。但龙某出身江湖,习惯了提剑走天下的日子,朝廷的官服,龙某穿不惯。”
赵元朗显然料到这个答案,只是笑了笑:“公子放心,门主也说过,您八成会推掉。门主让在下带一句话——战场已经扫干净,接下来怎么走,公子自己拿主意。”
龙允拱手道谢。
收好信函后,龙允顺着山道走向谷北。那边有一片临时搭起的草棚,棚子里坐着一群女眷,正哭着送别死去的亲人。龙允脚步沉重,他知道,那里有他必须面对的一张张面孔。
第一个棚子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膝盖上放着一件灰色旧衣,正在慢慢穿针引线。龙允认出来了,那是青竹帮帮主周叔孟的老母亲。周叔孟,那个在最后关头冲向天谴道指挥使、硬生生替龙允扛下一刀的人。
“老夫人。”龙允走到棚前,单膝跪了下去。
老妇人抬起头,目光浑浊地看了龙允一眼:“你来了。”
龙允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和一封信:“周大哥走得壮烈,这是他的抚恤。还有这封,是他战前写给您的。”
老妇人接过信,手指颤了颤,却没有打开。只是将那封信贴身收好,继续缝着手里的旧衣。半晌,她声音嘶哑地说:“俺从他十岁就知道,这孩子早晚会死在外头。你是他托付的人,俺信你。”
龙允哑然。
他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深深一拜,然后起身离开。
接下来几家,龙允都亲自去了。有的是妻子抱着孩子哭,有的是老父站在门口沉默地抽烟。龙允一一将银子和信件送上,说一遍安慰的话,鞠一次躬。走到最后一家时,他额角已经冒出了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愧疚。
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他却只能送上一堆银子和干巴巴的话。
沈清秋跟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出声。直到龙允从最后一家出来,她才轻轻开口:“你已经做了该做的。”
“还不够。”龙允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棚子,轻声说了这一句。
傍晚时分,天道院遗留的物资被全部搬到了谷口的一座旧仓库里。龙允和沈清秋一起进去查看,木箱堆积成山,里面装着的,不只是兵器伤药。
翻开第一口箱子时,龙允愣住了。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卷牛皮地图和几叠公文。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从北方的黑石关到南方的柳林镇,从东边的铁马渡口到西边的铜驼山。每处标记旁都记着当地势力名单、地形特征、驻军数量和要害位置。
“这是……”沈清秋拿起一卷公文,展开后脸上骤然变色,“他们不光针对我们。江左联盟、洞庭水帮、太行八寨,甚至朝廷在北疆的几处驻军,全都在天谴道的计划里。”
龙允拿起另一卷公文,里面详细记录着三处高门大户的内部关系网,谁的夫人是细作,谁是暗中收钱办事的棋子,全都白纸黑字记得清楚。
“这不是针对我们一家,”龙允将公文放下,声音低沉,“他是在埋钉子。只要时机成熟,这些地方的势力都会同时被撬动。”
沈清秋翻到公文最末一页,看见了一行批注——目标是瓦解江湖格局,让所有势力互相猜忌。
仓库里安静了片刻。
龙允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地图和公文:“这些东西。不能只放在我们手里。让可靠的人抄录,然后分送到各地势力手中。让他们知道,天谴道的人已经摸到了他们家门口。”
沈清秋点头:“我马上安排人手。”
龙允走出仓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山谷里点起了篝火,伤员围着火堆休息,有弟子正在唱一支关外的曲子,调子粗犷,透着一股苍凉。
沈清秋的父亲沈老爷子站在篝火边,正和几个帮主说话。看见龙允过来,他停下话头,朝龙允招了招手。
“龙公子,”沈老爷子目光深深地看着他,“清秋已经跟我说了你的决定。老头子我活了六十三年,见过不少武功高强的人,但像你这样得了功名却不贪图富贵的,不多。”
龙允摇头:“沈老爷子过奖。只是龙某觉得,江湖人该有江湖人的活法。”
沈老爷子笑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沈清秋:“清秋从小跟着我跑江湖,见过生死,也见过人情冷暖。她说你值得托付,老头子信她。”
龙允微微一怔。
沈清秋的脸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红,她别过视线,没有与龙允对视。
沈老爷子拍了拍龙允的肩膀:“等这边的事情安顿好,沈家那边,老头子亲自去说。龙允,你是个好样的。”
篝火啪地爆了一颗火星子,溅落在灰烬里。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那个方向,他需要走的路还很长。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好好养一养伤,顺便想一想,怎么应对天谴道那帮人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