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睁开眼时,最先感觉到的是右手被什么东西压着,发麻发胀。
他偏头看去,沈清秋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侧脸贴在手臂上,呼吸平缓。青丝散落在他指缝间,有几缕缠在手腕的纱布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这已经是养伤的第七天。
龙允没有抽手,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屋檐下的冰凌正在融化,水滴敲在石阶上,节奏很慢。
七天前那一战,他强行催动内阁真气反震了对手的杀招,经脉受了不小的损伤。沈清秋把他从战场上背回来时,他的右臂几乎抬不起来,五脏六腑像被揉碎了一样疼。
但这七天,沈清秋寸步不离。
换药、煎药、喂药,她做得很生疏——第一次熬药差点把砂锅烧裂,第二次又忘了滤药渣。但她学得很快,第三天已经能闭着眼睛分辨黄芪和党参的气味区别。
龙允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头那块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醒了?”
沈清秋的声音带着起床时特有的沙哑。她抬起头,揉着眼睛看了看龙允的手腕,皱眉道:“别动,昨天刚换的药。”
“我没动。”龙允笑了笑,“是你压着我。”
沈清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压在他手背上的脑袋,脸色微红,却没有移开。她伸手探了探龙允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
“早上想吃什么?”她站起来,理了理褶皱的衣摆,“厨房里还有半只鸡,我给你炖汤。”
“你做的?”
“怎么,嫌弃?”
“不敢。”龙允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汤里别放花椒就行。”
沈清秋瞪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走远后,龙允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他抬起左手,五指微张,内息沿着手臂筋脉走了一圈。真气流转时,右臂的经脉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寸步难行。
宗师境之后的路,比他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龙允闭上眼,回想那一战。对方不是真正的宗师高手,只是靠着丹药和秘法强行拔高到了伪宗师境界。但即便如此,龙允依然被打得很狼狈。
原因很简单——他的内力虽然深厚,但运用方式还停留在旧有的框架里。
宗师境不是终点,而是一道分水岭。
龙允这些天躺在床上,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他的内功源自师门传承的正统心法,根基扎实,但到了宗师境之后,这套心法的上限已经很明显了。
就像一口井,他已经把里面的水打干了。
要想继续往上走,要么换一口更深的新井,要么想办法拓宽这口井。
龙允选了后者。
他翻出枕边那本已经被翻烂的旧手札,里面记录了他这些年练功的心得,以及从各处搜集来的零碎武学理论。其中有几页写的是关于真气凝形和经脉扩容的猜测——那些还只是猜测,他自己也没验证过。
但眼下,他需要把猜测变成尝试。
龙允盘膝坐好,双手结印,开始调动内息走小周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追求真气运转的速度,而是刻意让真气在经脉中稍作停顿,尝试让它在丹田中压缩之后再释放。
第一次尝试,丹田像被人攥了一把,剧痛从左肋蔓延到右肩。龙允额头冒出冷汗,牙关紧咬,但没有停下。
他忍住了。
真气在极限压缩后猛然释放,产生的冲击远比平时更强。那股力道沿着经脉冲刷而过,像是铁锤在敲打管道内壁,震得龙允胸口发闷。
但奇怪的是,冲击过后,经脉反而有了一种微弱的通畅感。
可行。
龙允抹掉额头的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方法粗糙,路子也凶险,但方向应该是对的。如果继续沿着这条路摸索下去,或许能让内力的爆发力再上一个台阶。
他正要尝试第二次,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清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汤碗,看见龙允脸色发白,立刻放下碗跑过来扶住他。
“你又在运转真气?”
语气不是疑问,是责怪。
“试了一下。”龙允没有隐瞒,“经脉恢复得差不多了,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就躺着。”沈清秋把汤碗塞到他手里,“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出事来,我——”
她说到一半不说了,别过脸去看窗外。
龙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碗汤比什么心法都要烫手。
喝完汤,沈清秋收碗的时候轻声道:“我爹昨天派人来传信,说想见你一面。”
龙允抬起头。
“提亲的事。”沈清秋把碗放进托盘里,语气尽量平淡,“我跟他说过了,他说要当面和你谈。”
“好。”龙允说,“等我伤好一点,就登门拜访。”
沈清秋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你真的愿意?”
龙允没有犹豫:“愿意。”
这两个字很轻,但分量很重。
沈清秋低头笑了笑,没有再多说,端着托盘走出了房门。
三天后,龙允能下床走动了。
沈清秋的父亲沈怀远带着媒人上了门。沈家在江湖上不算什么顶尖大族,但也经营着不小的药材和镖局生意,在当地颇有名望。
提亲的流程走得很正式。沈怀远对龙允的武学和为人没什么可挑剔的,唯一担心的是龙允的仇家会不会连累到沈家。
龙允没有拍胸脯保证什么,只是把几处仇家的名字和势力范围说了一遍,然后告诉沈怀远,他已经安排人手盯着这些人的动向,一旦有异动会提前处理。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订婚的仪式很简单,没有大摆宴席,只在沈家的宅院里摆了几桌酒。但消息传出去之后,江湖各界的贺帖和贺礼像雪片一样飞来。
武夷派的萧掌门亲自写了一幅字,命人送到沈家。
江北漕帮的总把头派人送来一对玉璧,附信一封,称龙允为“少年宗师”,言语间满是敬重。
甚至连几个和龙允有过节的门派,也碍于面子送了礼来。
龙允看着堆在院子里的礼盒,摇头笑了笑。这些人未必是真的敬他,但宗师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块分量很重的招牌。
他没有被这些虚名冲昏头脑。
订婚仪式结束后,龙允立刻把武林盟的事务交给了副手暂代,自己则回到了沈家后山的竹林里,专心研究那套新的修炼方法。
真气压缩再释放的法子,他已经试了几十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每一次过后,经脉的通畅感都会增加一分。
龙允清楚,这法子不能一直用下去。经脉的承受能力有限,过度压榨只会留下暗伤。
他需要找到一种更温和的方法,让真气在丹田中自行压缩,而不是依靠强行催动。
这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
但龙允不急。
他坐在竹林的石头上,感受着午后的风吹过脸颊,微闭着眼,将内息沉入丹田,一点一点地试探着那层看不见的边界。
远处,沈清秋提着茶壶,正沿着石阶往竹林里走。
龙允睁开眼睛,看着她走近,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样的日子,确实有点甜。
但也只是有点。
龙允心里清楚,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江湖上的事,从来不会等人准备好才来。
他接过沈清秋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山路。
下一封求助信,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