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急报是在深夜送进龙允书房的。
驿卒连换了三匹马,人已经累得站不住,趴在大门槛上把信递出去,手指还死死攥着油布。龙允拆开火漆,信纸上的墨迹被汗水洇开了几处,但“异族集结”“请求支援”几个字仍然看得分明。
他把信纸翻到第二页,目光扫过末尾的落款——镇北关守将周崇文的私印。
沈清秋端着参汤进来时,看见龙允正把地图铺在桌案上,油灯快烧到底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出什么事了?”她把汤碗搁在桌角,绕过桌案去看地图。
“天道院的人没死干净。”龙允的声音很平,但沈清秋听得出来,他压着火气,“他们跑到北边去了,煽动了三个部落,说中原气数已尽,让他们趁这个冬天南下抢地盘。”
沈清秋皱了皱眉:“咱们不是在凉州那边清剿过一轮了?”
“清的是明面上的据点。”龙允把信拍在桌上,“地下的线他们经营了多少年,不可能一次就拔干净。这次煽动的几个部落都不小,加起来少说有两万骑。周崇文手上只有四千边军,能守住城墙就不错了,出城迎战是送死。”
沈清秋端起参汤递到他手边:“你打算怎么回?”
“回?”龙允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泛上来,“我不打算回信。我要亲自过去看。”
沈清秋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太冒险了。”她说,“你刚当上盟主不到三个月,京城那边的眼睛还没闭干净,你要是离开总盟,多少人会动心思你比我知道。”
“我知道。”龙允放下碗,“所以我带上你。”
沈清秋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你这是夸我还是拿我当挡箭牌?”
“后勤的事你比我熟,我去了是看地形、摸底细、跟周崇文商量怎么打,但粮食、药材、冬衣这些东西,你比我算得明白。”龙允收起地图,“而且你在总盟坐镇,没人敢乱动——你师父教出来的弟子,手段比我狠。”
沈清秋没再接话,只是低头把参汤碗收了,转身往外走。
“去召集人手?”她在门口回头问。
“挑十五个能打的,不要嘴上功夫厉害的。”龙允吹灭了油灯,黑暗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硬,“明早一早就出发。”
消息传得比武令还快。
第二天天没亮,总盟练武场上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各堂口听说消息后连夜报名的。龙允站在台阶上看了一圈,指了十五个人留下来,其余人遣散回去照常值守。
他挑人的标准很简单:去过边关的优先,没去过但打过三年以上硬仗的其次。那些在擂台上拿过名次、却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他一个没要。
沈清秋站在他旁边翻着一本账册,嘴里念念有词:“粮食够三十天,药材只够半个月,我已经派人去最近的镇上收了。马匹我让他们多备了三匹替换的,路上要是折了马,不至于停下来等。”
“你昨晚没睡?”龙允看了她一眼。
“你睡了?”沈清秋头也不抬。
龙允没说话。
他确实也没睡。信上的内容翻来覆去看了六七遍,地图标注的每一处山口、每一道河流他都默记了一遍。天道院在江南已经被连根拔了,京城那边的余党也在清理,可偏偏漏了北境这条线。
按理说不该漏。
但剿灭天道院的行动太快了,快得有点不正常。龙允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经营了几十年的地下势力,怎么可能三个月就被打得七零八落?现在答案出来了——人家根本没打算硬拼,主力撤向了边塞,在中原留下些小角色当替死鬼。
“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沈清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龙允转过头看她。
“你脸上写的。”沈清秋合上账册,“憋屈。”
龙允没否认。
“走吧。”他走下台阶,从弟子手里接过缰绳,“早点到,早点看明白,早点动手。拖久了人心会散。”
十五个人翻身上马,沈清秋最后一个上来,把账册塞进马鞍旁的皮囊里,紧了紧缰绳。
城门已经开了,晨雾还没散尽。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总盟的大旗,在雾气和晨光之间飘动着,旗面上的“武林盟”三个字被露水润湿了,颜色比平日更深一些。
他策马跑在最前面,身后是十五骑整齐的蹄声。
沈清秋跟上他侧后方,在晨风中提高了声音:“到了镇北关,你打算怎么做?”
“先看。”龙允说,“看完再想。”
“万一真打起来了呢?”
“打就打。”龙允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我挑的这些人不是来凑数的。”
身后的骑队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握缰绳的手都紧了紧。
队伍在天亮前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路边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霜里泛着白。偶尔有早起赶集的农人推着车,看见这一队带刀带剑的骑手,都远远绕开。
龙允把马速控制在中速,既能赶路又不至于在到达前耗光了马力。
“信上提到过天道院的人具体在哪个部落落脚吗?”沈清秋问。
“没说。”龙允摇头,“周崇文只知道有人在煽动,但具体是谁、藏在哪里,他查不出来。边军人数不占优,能动用出去的斥候也有限。”
“所以我们到了之后,还得先摸清楚对方的底。”
“是这个意思。”
沈清秋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先派人联络凉州那边的老关系,看能不能套出些风声来。那边商路跟部落走得近,消息比军报快。”
龙允点了点头。
马队又跑了半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晨雾散尽,视野开阔起来。前方的山势开始变缓,树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黄色的草甸。
他们已经过了中原的地界,再往前走三天,就是镇北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