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勒住马缰,让坐骑停在沙丘上。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看远处的地平线。那座本该是边镇城墙的地方,只剩下几缕黑烟还在往天上飘。
身后传来马蹄声,刘承业催马赶上来,满脸沙土,胡茬里也嵌着细碎的黄沙。“副盟主,前面就是金昌堡。”刘承业拿袖子擦了把脸,反而蹭得更花,“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堡子已经被烧了三天,城里没活人了。”
龙允没说话,目光越过那片废墟,往更远处看。天地之间灰蒙蒙的,风里夹着一股焦臭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腰间那柄剑鞘上落了厚厚一层沙,手握着的地方却磨得锃亮——这一路行了七天,剑柄磨了七天。
“队伍还有多久能到?”
“半个时辰。”刘承业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还在沙地里艰难挪动,车辆陷在沙坑里,几个武者正喊着号子合力往外拉,“弟兄们状态不太好,水土不服的已经有十几个,还有两个发热的。”
龙允点了点头,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沙地上,陷进去半寸深,每走一步都带起细沙。他走到一处背风的沙坡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开在膝盖上。地图上画着这一带的地势——金昌堡扼守通往中原的三条路口,往北是平坦的戈壁,异族骑兵来去如风,正适合突击;往西是连绵的矮山,骑兵施展不开,但步卒也难以展开;往东有一条河,入冬后河水浅了,骑兵能涉水渡河。
“副盟主。”
龙允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裹着旧羊皮的汉子从北边跑过来,脚步踉跄,跑到近前时已经喘不上气了。他一屁股坐倒在沙地上,抓起水囊灌了两口,沙哑地说:“北边……北边三十里外有动静。”
“多少人?”
“看不清,漫天的沙子,人影绰绰的。”那汉子抹了把脸,“但听声音,马蹄声密得像下雨,怎么也得有上千骑。”
龙允收起地图,站起身来。他抬眼望向北方,风沙更大了,天边像糊了一堵黄色的墙。隐约能听到风声里夹着细微的震动,微弱得几乎辨不出来,但他在边关待过三年,认识那种声音——那是马蹄踏地的共振,隔得再远也骗不了人。
“传令,让后面快些。”龙允翻身上马,“先进城再说。”
金昌堡的城墙塌了半边,城门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门框。队伍从倒塌的缺口进去,满街都是断壁残垣,几具尸体横在路中间,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大概是被火烧过,又被野狗啃过。
龙允在城中心找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屋顶漏了个大洞,但四面墙还在。他把屋里翻倒的桌凳扶起来,扫掉灰尘,从怀里掏出地图铺在桌上。刘承业领着几个核心弟子走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沙土,眼睛发红。
“都坐下。”龙允说,“城防看过没有?”
刘承业拉了条凳子坐下,摘下腰间的刀横在膝上,嘶哑地说:“转了一圈,南边的城墙还能用,北边塌了个口子,得堵。城里的水井有三口,两口干的,一口还有水,但味道发苦。”
“够用?”
“省着点能撑五天。要洗澡就别想了。”
龙允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北城墙的缺口必须堵,用沙袋和碎石,再弄些拒马放在前面。东边的河道派人去探,看看哪里水浅,能走马。”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接到的军报说异族骑兵来如潮水去如退潮,不好打,但也不是没打过。各位都是在江湖上闯荡过的人,对付骑兵的笨办法应该还记得——挖陷坑,设绊马索,用长兵器从阵后捅马腿。”
一个年轻弟子插嘴道:“副盟主,那帮蛮子真有那么难打?”
龙允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半晌才说:“难打的不是蛮子,是蛮子背后的人。军报上说,异族军队里有人在指挥布阵,不是草原上的打法,是咱们中原的路数。他们不去死磕坚城,专挑分散的村镇烧杀,沿途断粮道、烧水井,逼得守军出城决战,再用骑兵包围吃掉。”
他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几人:“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读过兵书、带过兵的。”
“天道院的人?”
“八成是。”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天道院这个名字在武林中并不陌生——三年前朝廷扶持的新机构,网罗天下武学高手和谋士,名义上说是为武林主持公道,实则处处与武林盟作对。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的人竟然跑到关外去帮着异族打中原。
刘承业重重拍了下桌子:“这帮狗娘养的!”
“现在骂也没用。”龙允坐回桌前,拿起炭笔继续画,“我有几条安排。第一,从今晚开始,派出五组斥候,每三人一组,轮流出城,查看北边三十里内敌军的动静,包括兵力、营地位置、水源、马匹数量。第二,全城戒严,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城,防止消息走漏。第三,伤员和体弱者留作守城,其余人明日起开始轮训,练习在沙地上奔跑和打斗。”
他停了一下,又说:“刘大哥负责北城墙的修补,三天之内必须完工。剩下的人跟我去安抚百姓。”
刘承业一愣:“百姓?城里还有活人?”
“有。”龙允站起身,“我在城西看到了十几个,都躲在破屋子里,不敢出来。咱们武林盟到这儿来,不只是打仗,还得让人知道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城西一片狼藉,断墙倒塌,街道上散落着碎瓦和破布。龙允带着几个弟子穿过巷子,在一间半塌的土屋前停下。门没有关,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墙根蹲着两个人影。
“老乡,我们是中原来的。”龙允蹲在门口,声音放缓了些,“带了些干粮和水,你们出来拿一些。”
屋里没人应声。龙允也不催,把手里的布袋放在门槛上,退后几步。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瘦瘦的中年汉子探出半个脑袋,脸脏得看不出颜色,眼睛红彤彤的,看着龙允好一阵,才慢慢爬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脸上都是泪痕,嘴唇干裂出几道口子。
龙允从布袋里拿出干饼和一小袋水递过去,那汉子接过,先给孩子塞了一口,自己才咬了一小块,嚼了半天咽下去,声音沙哑地说:“你们……你们是哪路的好汉?”
“武林盟,龙允。”
那汉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扑通跪在地上:“龙副盟主!我听说过您!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哽咽着,“我们村几百口人,就剩下这几个了,那些蛮子冲进来就杀,连孩子都不放过……”
龙允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肩膀上的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金昌堡暂时安全,你先带着家里人安顿下来,缺什么到城中心的指挥部来找我。”他又转头对身后弟子说,“去把其他活着的百姓都找出来,集中安置,分些水和吃的给他们。”
那汉子擦着眼泪,突然抓住龙允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龙副盟主,我前几天被蛮子抓去修过营寨,看到一些东西——他们的营里挂着火凤旗。”
龙允眉头微皱。火凤旗是天道院的标志,在中原地方只有天子封赏时才会挂出来,出现在塞外异族的营地里,意思再清楚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