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草原刮过来，带着干草和牲畜粪便混在一起的气味。龙允趴在一处土坡后面，眼睛盯着三百步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帐。
异族人的大营扎得不算讲究，外围只立了一圈木栅栏，栅栏上挂了几盏油灯，灯光晃荡着，照出几个哨兵来回走动的影子。
“一共七处明哨，暗哨至少三处。”身旁的副统领赵横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图，“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就是傀儡首领的住处。但天道院的人应该也住在附近，具体位置摸不准。”
龙允没有立刻答话。他盯着那几处明哨走动的路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哨兵换岗间隔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中间有十几个呼吸的空当，足够他们从栅栏缺口翻进去。
“我带六个人进去，你带剩下的人留在外面接应。”龙允收回视线，把腰间的刀带重新扎紧了些，“听到里面乱起来，就放火箭，把营门堵住。”
赵横皱了下眉：“太冒险了。里面至少有两千敌军，一旦被困住……”
“困不住。”龙允打断他的话，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余地，“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正面，不会想到有人从背后摸进来。”
赵横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这半个多月相处下来，他已经摸清了龙允的脾气——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定下来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龙允从土坡上滑下来，伸手点了六个人。都是他这些天从斥候队里挑出来的好手，身手利落，胆子也够大。七个人换了黑衣，刀刃上裹了布条防止反光，贴着草根猫腰朝大营摸过去。
栅栏缺了一截，用绳子胡乱捆着。龙允抽出匕首割断绳子，侧身钻了进去。
大营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杂乱。帐篷搭得东倒西歪，中间的空地上堆着几堆干草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和劣质酒水的气味。有几处帐篷里还传来说笑声和摔碗的声音，显然这些异族士兵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
龙允贴着帐篷的阴影移动，脚步落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身后六个人分散开，各自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像六条在水底游动的鱼。
绕过第三座帐篷时，龙允的耳朵动了一下。
左边有脚步声，很轻，但频率不对——不是普通士兵走路时那种散漫的步子，而是刻意压着脚掌在走，每一步间隔几乎相等。
龙允打了个手势，七个人同时贴住帐篷的阴影，不动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人从帐篷后面转出来，腰间挂着一柄短剑，目光扫过四周。他的脸被油灯照出半边，颧骨很高，眼睛细长，一看就是武道中人。
龙允认出这人身上那件袍子的样式——天道院的人。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撞上。
那青袍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龙允藏身的那座帐篷旁边的阴影处。
龙允心里一紧。他清楚自己藏得很好，但那些练武练到一定层次的人，对气息的感知远比普通人敏锐。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右手搭上刀柄，指尖贴在刀柄与护手相接的位置——那是他出刀最快的位置。
青袍人朝这边走了两步，脚步不急不缓，但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龙允计算着距离。两丈，一丈五，一丈……
青袍人忽然停步，右手从剑柄上松开，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龙允没有立刻松气。他盯着青袍人的背影，等到对方走出十几步远，拐进一座帐篷后面，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身后几个人也都松了口气，但龙允没有放松，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前进。
又穿过两排帐篷，龙允终于看到了那顶最大的帐篷。
帐篷四周没有哨兵，但门口站着两个人，腰佩弯刀，身形魁梧。帐篷里透出灯光，一个人影映在帐布上，正盘腿坐着，似乎在喝酒。
龙允正要安排人手，忽然感觉到背后一凉。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朝旁边翻滚出去。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柄短剑擦着他的后颈刺过去，剑尖削断了几根头发，钉在泥土里。
龙允翻身站起，刀已经出鞘。他看见刚才那个青袍人就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后面，脸上带着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这年轻斥候能躲开他那一剑。
“有点意思。”青袍人拔出短剑，目光在龙允的刀上停了一下，“你用的刀，是军中制式，但握刀的手法不像。”
龙允没有答话。他身后六个人已经散开，呈半圆形围住青袍人，但龙允抬了下手，示意他们别动。
青袍人笑了笑：“怎么，想单打独斗？”
龙允还是没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斜指地面，膝盖微微弯曲。
青袍人收敛了笑容。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会被言语扰乱心神的对手。他不再废话，短剑一抖，剑尖刺向龙允咽喉。
这一剑很快，剑尖带起一声细微的破空声。
龙允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他侧身一步，让过剑尖，同时手腕一翻，刀身贴着剑刃滑过去，直削青袍人的手腕。
青袍人心里一惊，撤剑回防。但龙允的刀没有停，借着一削之势，刀身顺势转向，横斩青袍人腰腹。
两招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刀刃的走向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青袍人连退三步，才堪堪避开这一刀。他的脸色变了，重新打量龙允：“你练的是战场刀法？”
龙允不答，刀又到了。
这一刀劈向他脖颈，力道很沉，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青袍人不愿硬接，侧身闪避，同时短剑刺向龙允左肋。但龙允的身体比他预想的灵活，剑尖刚到，他腰一拧，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开一样，不仅躲开了剑刺，还顺势转到了青袍人侧面。
刀光一闪。
青袍人只觉得脖子上一凉，随后一股热流涌出来，顺着衣领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身体晃了两下，扑倒在地。
龙允收刀，刀身上沾了血，他没有急着擦，目光扫向四周。
帐篷里喝酒的人影也站了起来，帐篷门帘被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酒意，目光落在青袍人的尸体上，愣了一瞬。
龙允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脚下发力，几步冲到帐篷前，刀光直劈而下。
那傀儡首领喝了酒，反应慢了半拍，等他伸手去拔腰间的刀时，龙允的刀已经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锋切过皮肉和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傀儡首领瞪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下去，酒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帐篷四周的哨兵终于反应过来，吹响了号角。整个大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是喊叫声和脚步声。
龙允一刀砍断了帐篷的绳子，帐篷塌下来，压住了火盆，火星四溅。他回过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放火箭，撤！”
六个人中有人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背后的箭矢，朝大营门口方向射出去。火箭拖着红色的尾迹划过夜空，落到营门口的草料堆上，火苗立刻窜起来。
大营更乱了，火光中到处是奔跑的人影，叫骂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龙允带着六个人顺着来路往回跑，身后追兵还没组织起来，偶尔有零星的箭矢飞过来，也只是擦着耳朵飞过，没有伤到人。
翻出栅栏缺口时，赵横带着接应的人已经等在那里，看见龙允出来，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得手了？”
“人头我没带回来。”龙允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起火的大营，“但刀砍透了他的脖子，活不了。”
赵横咧嘴笑了一下，也翻身上马，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几十匹马掉头，朝着己方营地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龙允回头望了一眼，火光还在烧，大营里的喊叫声已经逐渐变成了混乱的争吵声。他知道，这一刀下去，异族人内部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拧成一股绳了。
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他握住缰绳，身下的马匹跑得正快，草叶打在脚踝上，有些疼。明天一早，他得去说服那些将领，让他们同意趁这个机会压上去，而不是守在城墙后面等着敌人重新组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