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帅帐门前,手指悬在帐帘上半晌没有掀开。
帐内传出的争论声隔着三层牛皮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老将王崇的声音最响亮,几乎是在吼:“三万对八万,主动出击就是送死!”
“送死?”另一个年轻的声音接得很快,“王将军,敌军粮道已经被我们切断三日,再不趁他们军心动摇时动手,等朝廷粮草接济不上,咱们连守都守不住!”
龙允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进去。
帐内火把烧得正旺,两排将领分站左右,中间摆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画满了红蓝箭头。王崇年过五十,须发半白,手按在腰刀刀柄上,瞪着对面几个年轻偏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大帅。”有人看见龙允进来,连忙拱手行礼。
王崇转过头,目光落在龙允脸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没有半点退让:“龙将军,末将知道你想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场仗要是败了,整个北境防线都要垮。”
龙允走到地图前,手掌按在敌军主营的位置,轻轻拍了拍。
“王将军,你守边二十年,比我更清楚敌军粮草能撑几天。”
“十天。”王崇回答得干脆利落,“但他们有八万人,就算饿着肚子,照样能把我们这三万人的营寨踏平。”
龙允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箭头,手指顺着敌军后方的山道缓缓划过,停在一处标着“断魂谷”的地方。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派人在这条峡谷里埋了三百斤火药呢?”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崇眯起眼睛,盯着龙允,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那几个年轻偏将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按捺不住的兴奋。
“三天前。”龙允直起身子,“我让沈清秋带人摸黑翻过鹰愁涧,把火药送进了断魂谷北端的废弃矿洞。只要敌军退入峡谷,点火炸塌两侧山壁,他们八万人就是瓮中之鳖。”
王崇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
“你怎么保证他们一定会从断魂谷退兵?”
“因为这是他们回草原最近的路。”龙允说,“而且我会在正面战场佯攻,逼他们走最短的退路。”
王崇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帐内的将领们都在等他开口,连那几个最激进的年轻偏将也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王崇放下茶碗,“龙将军,你让我想想。”
龙允点了点头,没有逼他。他走出帅帐时,夜风裹着沙土打在脸上。营地里的篝火一簇簇亮着,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他站在帐外,看见沈清秋提着一盏灯笼从辎重营那边走过来。
“怎么样?”沈清秋低声问。
“王崇还没松口。”龙允说,“但你那边的事,我已经在帐里说了。”
沈清秋眉头微皱,“他信了?”
“半信半疑。”龙允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明天朝廷的钦差就到了,等圣旨下来,他不信也得信。”
第二日辰时,营地东边的官道上扬起一溜烟尘。三匹快马护着一辆青呢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白净的面孔。
龙允提前带着几名将领在营门外等候。马车停稳后,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跳下车,手里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木匣。
“圣旨到——”
龙允单膝跪地,身后的将领们齐刷刷跪倒一片。
宣旨的过程不长。皇帝在信中明确授权龙允全权指挥北境三州所有边军,可先斩后奏,不必事事请示朝廷。最关键的一句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龙允所请,一概准行。”
王崇跪在后面,听完最后一句话时,身子僵了僵。
龙允接过圣旨,站起身,转身面对所有将领。
“本帅令。”
所有人挺直腰板。
“王崇率本部人马,午后出营,佯攻敌军左翼。李方、赵鹤各率两千骑兵,埋伏在青石岭两侧,等敌军主力出营后,直接烧毁他们的粮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明日寅时,全军出击。”
命令下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将领们领命而去,营地里顿时热闹起来。马匹被牵出战厩,兵器从军械库里抬出来,伙头营开始提前准备干粮。
沈清秋跟在龙允身后走进帅帐,展开一卷写满密令的纸条。
“断魂谷那边的火药需要有人守着。”她说,“我去。”
“不行。”龙允头也没抬,“你留在这里,帮我联络各部。这仗有几千条线要牵,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沈清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吹出三短一长的哨音。片刻后,十多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信使从营地各处赶到帅帐前。沈清秋把写好的密令分别交给他们,每个信使都背得滚瓜烂熟后才转身离去。
龙允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代表部队的小旗子被一支支插到指定位置。阳光透过帐顶的缝隙落在桌面上,那些红色的小旗在地上投下影子,像是一团团跳动的火苗。
傍晚时分,王崇率军出营。
老将骑在马上,经过龙允身边时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他一眼。
“龙将军,这一仗要是打输了,我这个老家伙陪你去阴曹地府请罪。”
龙允拱手,“不会输。”
王崇没有再多说,拍马而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得很长,马蹄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散,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
与此同时,斥候回来禀报:“天道院的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趁夜从北边的密道离开。”
龙允听到这话,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沈清秋,你带人守着北面那条密道出口,一个都不许放走。”
沈清秋领命,转身时又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不用。”龙允说,“他们走不了。”
夜色渐渐笼罩营地。篝火越烧越旺,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擦拭刀枪,有人在低声哼唱边塞小调,唱到一半又沉默下来。
龙允站在哨塔上,望着远处敌军营地里的灯火。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像是铺在平原上的星辰。他知道那些灯火的数目远远超过自己这边,但他的心跳很稳,稳得像是擂在鼓面上的节奏。
沈清秋的哨声从北面传来,三短一长,表示密道已被封锁。
龙允走下哨塔,经过一排排营帐时,士兵们纷纷站起身向他行礼。他一路点头回应,走到自己的帐篷前停下脚步,掀帘走了进去。
桌上摊着一封刚送来的急报。他拆开扫了一眼,是沈清秋的字迹:“断魂谷火药完好,东西两侧均已部署引信。只等你点火。”
龙允将信件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烧成灰烬。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帐篷啪啪作响。远处传来狼嚎声,拖得很长,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他躺到行军床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着。耳朵里全是风声、脚步声、马嘶声,还有那些即将在战场上炸开的火药声。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翻涌,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停不下来。
寅时还早,但他已经闻到了决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