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踩进沙坑时，脚踝以下已经感觉不到湿气。

　　这已经是深入荒漠的第三天。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粗麻布一遍遍蹭他的皮肉。水囊挂在腰间，剩下不到一碗的量，他两天没喝过一口，全留给那匹已经倒在路上的马。

　　教主留下的足迹在前方翻过一道沙梁，断断续续，像故意留着给他看。

　　龙允蹲下身，指尖触到沙面。风把表层吹平了，但下面还留着半个脚印的轮廓，深约两寸，踩下去时脚掌向外侧翻——教主的右腿旧伤还在，走长路时重心偏左。

　　这个发现没让他放松。一个重伤的人还能保持这样的赶路速度，要么是拼了命在逃，要么是拼了命在等。

　　他站起身，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

　　太阳已经偏西，沙漠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暧昧，影子拉得很长，沙丘的轮廓在斜阳下显出层层叠叠的褶皱。龙允眯着眼扫了一眼前方，突然停下脚步。

　　沙梁背后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从高处看像是水渍洇开的痕迹。沙漠里偶尔会出现这种盐碱地，踩上去表面硬壳，底下却是空的，一脚下去能陷到膝盖。

　　但龙允注意到的不是那片地。

　　他盯着沙梁顶端一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半埋在沙里，表面被风蚀得坑坑洼洼，没什么特别。可石头周围的沙面上有几道细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龙允绕开那片盐碱地，从侧面攀上沙梁，拔出腰间短刀，挑起那块石头。

　　石头下面压着一根细麻绳，绳子一端埋在沙里，顺着沙梁的背风面延伸下去。他顺着绳子走了七八步，在沙面下摸到一块薄石板，石板底下是一个浅坑，里面插着五根削尖的驼骨，尖端泛着暗绿色。

　　淬过毒。

　　龙允把绳子扯断，蹲在原地缓了口气。教主的陷阱布置得很老练，利用地形和日落时人容易放松警惕的心理，把诱饵放在视觉盲区。如果不是那几道拖拽麻绳时留下的细纹，他现在左脚应该已经被驼骨刺穿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追。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沙地里出现一个人形轮廓。龙允加快脚步赶过去，认出那是跟他一起出来的同伴之一，姓赵，负责殿后，昨天夜里掉队了。

　　姓赵的趴在沙地上，半边身子已经被流沙吞没，露出地面的那条手臂僵在半空，五指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龙允跪下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气了。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龙允翻过他的身体，发现左胸有一道细窄的伤口，刀口很薄，像是被扁平的铁片捅进去的。伤口边缘的皮肤发黑，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的硬块。

　　教主干的。

　　龙允把尸体从流沙里拖出来，放在一块平坦的沙地上，用手扒了些沙土盖在他身上。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前方。

　　天快黑了。沙漠里的夜晚冷得刺骨，风会更大，足迹会消失得更快。如果他停下来过夜，教主就会逃得更远。如果继续追，体力消耗会更大，而且在黑暗中更容易中陷阱。

　　他拿出水囊，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然后把水囊系紧，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之后，沙丘的轮廓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龙允的步子开始变慢，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辨认方向。风已经把教主的足迹完全抹掉了，他现在只能依靠宗师级别的感知力来判断路线——通过沙粒的堆积方向、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地面温度的细微差异。

　　凌晨时分，他在一座沙丘的背风面发现了一处篝火的痕迹。灰烬还是温的，火堆旁扔着一块啃过的干饼。教主在这里休息过，离开不超过一个时辰。

　　龙允蹲在火堆边，用手指拨了一下灰烬，底下压着半片烧焦的布条。他拎起来凑到月光下看了看，布料是暗红色的，边缘烧得卷曲，上面沾着血迹。

　　教主的伤势比他想象中更重。

　　烧布条止血，说明教主已经找不到干净的外伤布，迫不得已烧了衣服上的布料来压伤口。这种行为通常只在失血过多、手头又没有药的情况下才会做。

　　龙允把布条塞进怀里，站起来抖了抖腿上的沙。

　　还有机会。

　　天亮时，他看到了绿洲。

　　一片矮小的胡杨林出现在地平线上，树冠稀疏，叶子半黄半绿，林间隐约能看到一汪浅水。水面反射着晨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铜镜。

　　龙允没有直接冲过去。他放慢脚步，绕着绿洲走了半圈，找到一处水流形成的浅沟，顺着浅沟摸进林子。林子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水面飞起。

　　水边有一棵倒下的胡杨树，树干横在水面上，树皮被剥掉了一大块。龙允蹲在树干旁边，看到树根部位的沙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

　　血还没干透。

　　他顺着血迹抬眼，看到教主靠在十几步外的一棵大树底下。

　　教主的样子很惨。左肩到胸口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结成暗褐色的硬壳。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但他手里那把刀还在。

　　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被擦得很干净，反射着水面泛起的白光。

　　龙允站起来，从树干后面走出来。

　　教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那个笑容露出发黄的牙龈，配上脸上的血污，显得狰狞又疲惫。

　　“你来晚了。”教主说。

　　龙允没有答话。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轻鸣，刀刃上还留着上次交手时崩出的小缺口。他把刀横在胸前，调整了一下呼吸。

　　教主站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肩膀都在流血，布条上又洇出新的红色。但他握刀的手很稳。

　　“你以为我快死了？”教主的声音沙哑得像沙子磨铁皮，“那就来试试。”

　　龙允迈出一步，刀尖微微下压。

　　绿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风吹过胡杨林，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龙允沉下腰，刀锋开始快速颤动，发出苍蝇拍打翅膀般的振响。这一招叫“破风九转”，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刀走直线，不留变招余地，要么一刀枭首，要么被对手捅穿心窝。

　　教主没退。他左脚前踏，刀从下往上撩，刀刃贴着地面铲起一片沙土，直扑龙允面门。

　　龙允偏头避开沙土，手里的刀不变方向，直捅教主咽喉。教主收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龙允的刀尖滑过教主刀身，划出一串火星，在教主右肩上开了一道口子。

　　教主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他扔掉手里的刀，空出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刺，贴地横扫龙允小腿。

　　龙允跳起来避开短刺，落地时重心不稳，教主抓住这个空隙，肩膀顶住龙允胸口，把人撞飞出去。

　　后背撞上一棵胡杨树，树干震动，树叶哗啦啦落了一地。

　　龙允咽回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拄着刀站起来。教主已经捡回那把刀，喘着气靠在另一棵树上，胸口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泡透，一滴一滴往下淌。

　　两人隔着七八步对峙，谁都没再抢先出手。

　　水面上的涟漪平复下去，又变成一面镜子。镜子里，两个浑身是伤的人各自握着自己的刀。

　　龙允擦掉嘴角的血，重新握紧刀柄。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调整了一下位置，拇指按住刀背，食指扣进缠绳的缝隙里。这个握法不适合进攻，但能让刀在碰撞时更稳。

　　教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脸色变了一下。

　　“你不打算让我活着走出这片绿洲。”教主说。

　　龙允没说话。他踏前一步，刀锋再次开始震颤，振频比刚才更快，刀刃上的缺口在晨光中亮得刺眼。

　　教主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放低了一些，刀尖斜指地面。这是一个守势，是在等龙允先攻。

　　两个人之间的沙子被风吹动，细沙在地面上滚动，像无数条小蛇在爬行。远处的水鸟被刚才的打斗惊飞，在天空盘旋了几圈，又落回水面的另一头。

　　龙允知道自己不能拖太久。他的体力也在消耗，右侧肋下的旧伤在前两天的追逐中已经裂开，现在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布料粘在伤口上。

　　但他比教主年轻，没有致命伤，内力也还剩下六成。

　　他深吸一口气，刀身一沉，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刀锋划出一道弧线，从左到右，削向教主的侧腰。

　　教主没有挡，也没有退，而是往前踏了一步。刀锋削过他的左侧腰肉，切进去半寸，皮肉翻开，鲜血喷涌而出。但教主借着这一刀的力量转了半个圈，右臂猛地抡圆，刀刃带着全身的重量劈下来，砸在龙允的刀身上。

　　龙允虎口剧震，半边手臂发麻，刀差点脱手。

　　教主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紧跟着劈下来，力道比第一刀还猛，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龙允咬牙举刀硬抗，两把刀再次碰撞。这次教主变招更快，在碰刀的一瞬间手腕翻转，刀锋顺着龙允的刀身滑向他的手指。

　　龙允松手，刀掉了下去。

　　左手接住，反握上刺。

　　教主没来得及收刀，小腹挨了一刀。他踉跄倒退三四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刀插在沙子里，他扶着刀柄勉强支撑住身体，血顺着腹部往下流，在沙地上汇成一小滩。

　　龙允捡起自己的刀，走过去。

　　教主抬起头，看着龙允走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过后，他猛地拔出插在沙里的刀，翻身横扫。

　　这一刀是拼死一击，力道和速度都比之前更快，刀锋带着沙土和血水一起卷上来。

　　龙允后仰，刀锋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去。他站稳之后没有犹豫，踏前一步，一刀捅进教主的胸口，刀尖从后背透出来，钉进身后的树干里。

　　教主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刀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露出的刀尖，又抬头看了看龙允，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龙允拔出刀。

　　教主的身体顺着树干滑下去，倒在沙地上。血从胸口和腹部同时流出来，沿着沙面的坡度慢慢淌进水里，在水面上扩散成一片暗红色的云。

　　水面恢复平静。

　　龙允站在水边，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进水面，溅起细碎的涟漪。远处的水鸟重新落回水面，在晨光中低头啄食。风停了，胡杨林里只剩下水鸟的叫声和树叶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崩裂，手指上全是血。他弯腰在水里洗了洗，水冰凉，碰到伤口时疼得他吸了口气。

　　洗干净手之后，他把刀插回刀鞘，蹲在教主身边，伸手翻了一下教主的衣领。衣领内侧缝着一块布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已经被血浸得模糊不清。

　　龙允看了一会儿，松开手，站起来。

　　绿洲外面的风又开始吹了，沙子重新流动起来，盖住了他走过来时留下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