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门外的官道上,黄土被踩成细末,马蹄踏过时扬起一片烟尘。龙允骑在那匹枣红马上,远远就看见城门楼上挂满了红绸。
身后三千轻骑排成两列,甲胄上的擦痕还带着北地风沙的印记。
“龙将军!”前锋营的校尉策马过来,满脸喜色,“城门那边的人……黑压压一片,全是百姓。”
龙允勒住马,抬眼望去。
果然,城门洞里涌出来的人流已经漫过护城河,沿着官道两侧挤成人墙。有老人抱着孩子,有妇人提着竹篮,还有人爬上城墙边的槐树,树叶被踩得簌簌作响。
“吹号。”龙允声音不大,但传令兵听得真切。
牛角号低沉地响了三声。
三千骑兵同时勒马,铁蹄落地时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龙允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独自朝城门走去。
百姓们起初只是张望,等看清那个穿青色旧袍、腰间挂着半截断剑的年轻人一步步走近,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呼喊。
“龙将军!”
“是龙允!他活着回来了!”
有人把手里攥着的花瓣抛向空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还有几个老妇提着竹篮冲过来,往龙允手里塞鸡蛋和馒头。
龙允接过一只还热着的馒头,咬了一口,冲那老妇笑了笑。
人群更疯了。
不知是谁开了头,百姓们齐声喊着“护国大将军”,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楼上的旗帜都在抖。龙允被挤在人群中间,侧身绕过几个扑过来要抱他腿的小孩,脚步却没有停。
他边走边想,这些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喊这么大声,大概只是需要一个活着的英雄。
城门内侧,太监尖细的嗓音已经传了出来。
“圣上驾到——”
龙允单膝跪地,膝盖刚碰到青砖,皇帝已经从御辇上走下来,亲自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皇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北疆一战,你替朕守住了国门。”
龙允顺着皇帝的力道站起身,垂着眼说:“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帝打量着他,目光落在那柄断剑上,沉默了片刻。
“朕封你为护国大将军,食邑三千户,赐爵忠勇伯。”皇帝的声音传遍城门内外,“龙允,你可愿意领兵部尚书衔,入朝议事?”
龙允没有犹豫,又跪了下去。
“圣上厚爱,末将感激不尽。但末将出身江湖,疏懒惯了,当不得官。只求一匹快马、一壶浊酒,在江湖上逍遥度日。”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周围的朝臣们互相递着眼色,有人想开口,被皇帝抬手拦住。
“你两次拒官,朕知道留不住你。”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御赐”二字,背面是一条盘龙,“拿去吧。持此金牌,如朕亲临。江湖上若有不法之辈,你可先斩后奏。”
龙允双手接过金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纹路时,心头一沉。
这是恩典,也是枷锁。
他站起身,朝皇帝抱拳行礼,转身走向城门外的官道。身后三千骑兵齐齐下马,朝他单膝跪地。
龙允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沿着官道奔出三里才放慢脚步。路边有棵老柳树,树下站着个青衫女子,正冲他笑。
沈清秋。
龙允勒住马,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听说你封爵了?”沈清秋伸手替他摘掉肩上的花瓣,“忠勇伯,听着挺威风。”
“不如武林盟主威风。”龙允把金牌往怀里一塞,“那玩意儿压手。”
沈清秋笑着摇头,牵过马缰绳,两人并肩往南走。
武林盟坐落在城南的青牛山上,山门前的石阶上站满了人。各派掌门、长老、弟子,连常年不出山的几个老家伙都来了。龙允刚踏上第一级石阶,人群中就炸开了锅。
“龙盟主回来了!”
“他真把北疆那些蛮子打回去了!”
“听说还从沙海里救回十七个商队……”
龙允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他站在石阶中央,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深吸了口气。
“边疆的事,我想跟诸位说道说道。”
众人安静下来。
龙允把北疆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从沙海里的绿洲讲到地下的机关暗道,从那些穿着古怪铁甲的人讲到他们操着生疏的口音打听中原各派武功。
“那些人用的兵器和我们不一样。”龙允比划了一下,“刀身窄长,弧度大,像是西域那边的样式,但铸造手法更精细。他们身上有纹身,一头海兽,张嘴吞浪的图案。”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海外的?”
“对。”龙允点头,“我从俘虏口中问出来的,他们来自东海之外的岛屿,自称‘潮音岛’。岛上人口不多,但武功路数诡异,还会用毒烟和火药。”
众人面面相觑。
少林方丈慧明大师拄着禅杖走出来:“龙施主的意思是,那些人可能已经盯上中原了?”
“不是可能。”龙允声音沉下去,“他们已经派人潜进来了。我在北疆截住的那批人,是第三批。前两批混进了江南和巴蜀,如今不知道藏在哪里。”
山门前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过了半晌,武当掌门清虚道长开口问:“盟主有何打算?”
“防范。”龙允说,“各派加强山门守卫,留意生面孔。若是发现身上有海兽纹身、说话口音古怪的人,不要轻举妄动,先报到我这里。”
他顿了顿,又说:“这件事,比武林盟主之争更急。”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后要怎么布置人手。
龙允说完正事,刚要往山门里走,沈清秋拉住他的袖子。
“还有件事。”沈清秋说,“婚礼的东西,我都备好了。你挑个日子。”
龙允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确实答应过她,打完仗就成亲。
“三天后。”他说,“黄历上说宜嫁娶。”
沈清秋瞪了他一眼:“你连黄历都带在身上?”
“没有。”龙允老实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三天后,青牛山上张灯结彩,漫山遍野挂满了红灯笼和彩绸。各派送来的贺礼堆满了三间屋子,连少林寺都送了一对玉佛像。
婚礼办得简单,但隆重。
龙允穿着红袍站在大堂里,看着沈清秋被人搀进来,盖着红盖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拜天地时他弯腰弯得比谁都深。
慧明大师亲自主持,念完长长一串祝词后,龙允掀开盖头,看见沈清秋脸上难得红了一次。
“笑什么?”沈清秋低声问。
“笑你也会脸红。”龙允也低声回。
两人饮了合卺酒,酒杯放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小乞丐举着一封信跑进大堂,信上只有四个字:潮音岛到。
龙允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看了沈清秋一眼。
沈清秋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