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回报的消息让龙允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摊开的信纸只有三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蓬莱阁，三座海外仙山之一，阁中弟子约三百人，武学传承自成体系。领头的探子叫赵七，跟了龙允八年，从未出过差错。
龙允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口。
他想起天道院那些来历不明的典籍，那些连他师父都说不出源头的功法残卷。如果蓬莱阁真是天道院的源头，那这封信就不是简单的试探。
天刚亮的时候，他让人把沈清秋、周平、陈武叫到议事厅。
三人到齐时，龙允已经站在厅中，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挂的那幅海图。海图是去年从一个南洋商人手里买来的，上面标注的岛屿和暗礁比官府的军图还详细。
“看这个位置。”龙允手指点在图的东侧，那里画着一座形状如葫芦的岛屿，“蓬莱阁，距我海岸约八百里，船只顺风需三到五日。”
沈清秋走到他身边，皱眉看着图上那个标记。她认识龙允十二年，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信上说了什么？”周平问。
龙允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信纸已经有些发皱，封口处的火漆印被完整地切开，印面是一朵莲花，花瓣间藏着一柄剑。
陈武接过信，念出声：“久闻中原武学浩瀚，心向往之。今特备薄礼，欲邀贵派年轻俊彦赴阁一叙，切磋武艺，共论武道。若蒙允诺，不胜感激。蓬莱阁，柳如是。”
“柳如是？”周平愣了愣，“这名字像女子。”
“是女子。”龙允说，“探子说，蓬莱阁阁主便是此人，年纪约莫三十出头，武功深不可测。”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秋拿起那封信，对着光看了看纸的质地，手指捻了捻纸边。“纸张比我们用的厚实，像是桑皮纸，但比桑皮纸更有韧性。”她放下信，“能造出这种纸的地方，不会缺银子。”
“问题不在于他们有没有银子。”龙允转过身，看着三人，“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发邀请。”
陈武把信放在桌上，双手抱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天道院真是他们布的局，那这封信就是来收网的。”
龙允点了点头。
他昨天晚上想的就是这个。天道院在中原扎根已有十年，收的弟子遍布各地，有些已经进了官府，有些在地方上有了势力。如果天道院背后真是蓬莱阁，那他们这十年就是在等一个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我打算回信，答应他们的邀请。”龙允说。
沈清秋猛地抬头：“你疯了？”
“不是我去。”龙允看向她，“我让弟子去。”
周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借这个机会，摸摸他们的底。”
“对。”龙允走到门口，推开厅门，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潮气，“他们想看我们的实力，我们也想看他们的。派弟子去，既不会暴露我们的底牌，也能让年轻人长见识。”
陈武想了想，说：“但要挑靠谱的。不能让好苗子折在那边。”
“所以我要亲自练他们。”龙允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四个时辰，所有人加练。”
沈清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龙允眼神里的坚决，又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三天，龙允把门中所有二十岁以下的弟子都叫到了演武场。他一个一个看，从基本功到对练，从轻功到暗器，最后挑出了十二个人。
这十二人里，有六个是跟了他多年的，剩下六个是这两年才收入门中的，但底子都不错。
龙允让他们分成两组，每组六人，每天上午练剑阵，下午练对拆，晚上练轻功和暗器。他自己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根竹条，谁的动作慢了或者错了，竹条就落在谁身上。
第一天下来，十二个人里有八个趴在地上起不来。
第二天，只剩下五个能站着。
第三天，龙允把难度又加了一倍。
沈清秋端着药汤走进龙允的书房时，看见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桌上摊着好几张纸，上面画满了剑招的拆解图和步法走位。
“你三天没合眼了。”沈清秋把药汤放在桌上，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笔。
龙允没有躲，任由她把笔拿走。
沈清秋看见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微微发白。她认识龙允这么久，知道他只有在真正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你在怕什么？”她问。
龙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怕蓬莱阁有多强。我怕的是，我们连他们到底有多强都不知道。”
沈清秋端起药汤，递到他嘴边：“先喝了。”
龙允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涩的药味在嘴里散开。他把碗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我今天看见清秋剑法的第三式，有几个弟子使错了。”沈清秋说，“你教的时候，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不行。”龙允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就要选人出海。”
沈清秋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
“我担心你。”她说。
龙允转过头，看着她。
“你这个人，一遇到事情就想一个人扛。”沈清秋没有看他，声音很轻，“但这次的事情，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
龙允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清秋说得对。蓬莱阁的来信，天道院的疑云，这些都是他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但他习惯了。从师父死后，他就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明天我帮你练弟子。”沈清秋说，“你休息一天。”
龙允刚要开口拒绝，沈清秋就打断了他：“不是商量，是通知你。”
龙允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完之后，他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早上，沈清秋站在演武场上，手里拿着龙允的那根竹条。十二个弟子站成一排，脸上都有些紧张。
龙允坐在场边的石阶上，看着沈清秋把一组剑招拆解成十二个动作，一个一个地给弟子们讲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剑都使得很稳。
龙允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
他需要休息。他知道。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让沈清秋接手一部分事情。因为接下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海防的部署，沿岸的巡逻，还有那些暗中查探天道院的人手，都需要他去安排。
蓬莱阁的邀请，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