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放下竹简,指尖在“蓬莱阁”三字上停住。
这三日来,各处暗桩递回的消息印证了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替蓬莱阁收买眼线,渗透中原武林。手段不算高明,但银钱给得足,路子铺得广,武当、少林、丐帮都有接触。
最要紧的一条,来自福州分舵。
信上说,几个自称海外商贾的人,在城南一处旧宅里住了半月,出手阔绰,专找曾在天道院任过职的散修喝酒。话里话外,打听的都是中原各派近年来的高手变动、新任掌门性情、以及朝廷对武林的掌控力度。
龙允将竹简重新卷好,放进袖中。
他走出书房时,檐下灯笼已经亮了。暮色里的武林盟总舵比白日安静许多,巡逻弟子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整齐而有节奏。
“盟主。”守在门外的护卫弟子抱拳行礼。
“白天抓的那几个人,关在哪儿?”
“后院地牢,赵护法正在审。”
龙允点头,沿石阶向后院走去。他步子不快,右手始终搭在腰间剑柄上,目光扫过沿途每一处墙角、每一扇窗户。
三天前,他下令加强监控,调集了总舵内十二名擅长追踪的老手,分散到城内各条要道。昨日傍晚,便有人在城西一家茶楼里认出了两张熟面孔——都是天道院覆灭后下落不明的外门执事。
抓捕很顺利。两人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八名弟子围住,点了穴道绑回总舵。
龙允走进地牢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石壁上火把跳动,照亮了铁架上绑着的三个人。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约莫四十出头,左脸有一道旧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另外两个年轻些,低垂着头,看样子已经挨过一轮审讯。
赵护法迎上来,手里捏着一块沾血的布巾,低声道:“盟主,松口了。”
“说。”
“他们是天道院旧部,去年秋天被人招募,从泉州出海,去了蓬莱阁。”赵护法顿了顿,“蓬莱阁许了他们每人每年三百两银子,外加一身武功心法,条件是替他们搜集各派情报,尤其是中原武林与朝廷之间的关系。”
龙允眉头微皱:“只是搜集情报?”
“据他们交代,蓬莱阁还派了人潜入沿海各州,买通当地官员,绘制海防图。他们要的,不光是武林动向,还有朝廷的水师布防。”
龙允沉默片刻,走到那疤脸汉子面前。
那人抬起头,嘴唇干裂,眼神却还算镇定。
“你在天道院时,见过我?”
疤脸汉子点头:“远远见过一次,在三清殿。”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听假话。”龙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耳朵里,“蓬莱阁要这些情报,做什么?”
疤脸汉子舔了舔嘴唇,目光闪烁了一下。
龙允没有催,只是静静看着他。
半晌,那人终于开口:“他们要打。”
“打哪儿?”
“没说具体地方,但我知道他们囤了三年的粮,造了不下百艘船。人手也够,除了从沿海招募的流民,还有不少从东海各岛收编的散人。”他声音干涩,“蓬莱阁阁主,是个有野心的人。”
龙允转身走出地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他站了片刻,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见沈清秋提着一盏灯笼走来。
“审完了?”沈清秋问。
“审完了。”龙允把刚才听到的复述了一遍。
沈清秋听完,将灯笼换到左手,右手指节轻轻敲了敲灯柄:“光靠武林盟,挡不住。”
“我知道。”
“蓬莱阁既然敢把触角伸进中原,说明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根基。我们加固防御、更新情报网,都只是缓兵之计。真正能让他们忌惮的,是朝廷的水师。”
龙允看着她:“你建议我跟朝廷联手?”
“不是联手,是借势。”沈清秋纠正道,“武林盟不归朝廷管,但海防是朝廷的事。蓬莱阁要打,打的是大魏的疆土。你只需要把情报递上去,让朝廷知道海外有人要动他们的船,他们自然会调兵。”
龙允思索了片刻,点头:“我明日就派人送信去兵部。”
“别只送信。”沈清秋说,“你亲自去一趟。”
龙允看了她一眼。
“江湖人信江湖人,朝廷信官职。”沈清秋语气平淡,“你坐在武林盟写封信,兵部侍郎未必当回事。但你亲自登门,带上那三个活口当面说,他们才会重视。”
龙允没有再犹豫,转身往书房走。他连夜拟了文书,又安排人准备车马和护卫,定下后天一早启程。
接下来两天,他几乎没合眼。
总舵的防御被重新梳理了一遍,从大门到后院,增设了三道暗哨,替换了所有的轮值口令。情报网络也做了调整,原本只覆盖中原各州的分舵,现在开始向沿海城镇延伸。龙允亲自挑选了六名可靠的老江湖,分派到泉州、明州、广州和登州,负责监视港口动向。
出发前夜,他站在总舵最高的阁楼上,望向东边。
海的方向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沈清秋不知何时上了楼,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你在想什么?”
“在想蓬莱阁到底有多少人,多少船。”龙允没有回头,“情报里说他们囤了三年的粮,造了百艘船。三年,百艘,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
“所以你更应该去朝廷。”沈清秋走到他身边,“一个人扛不下的,就分出去。”
龙允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他带着三名护卫和那三个俘虏,骑马出了武林盟大门。
晨雾未散,石板路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意。他回头看了一眼总舵的牌匾,然后策马向东。
身后,总舵的大门缓缓关闭。
沈清秋站在门内,目送他消失在街角,转身对身边的弟子说:“传令下去,即日起,沿海各分舵与当地官府建立联系,每月互通信报一次。另,加派人手,监视所有从泉州、明州驶入的商船。”
弟子领命而去。
沈清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她想起龙允临行前说的那句话——“一个人扛不下的,就分出去。”
但她知道,有些事,终究还是得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