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船队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八天，才看见那座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远远望去，岛屿被云雾裹住，几座青灰色的山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确实有几分仙家气象。可等船靠了岸，踏上了青石码头，那些云雾就散了大半。
码头上站着两排灰衣弟子，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白面书生，腰间挂了一柄窄身长剑，拱手笑道：“诸位中原同道远道而来，阁主已在听涛阁备下薄酒，请随我来。”
周远山回了一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码头两侧的石阶上有几处刀痕，深浅不一，显然是新留下的。远处山道上每隔十步就站了一人，站位很有章法，进退之间能封住整条路。
这地方，戒备比中原几大名山都严。
白面书生自称姓柳，是蓬莱阁外务堂的管事。他走在前面，说话客气周到，可问起蓬莱阁的日常事务，就笑着岔开话题，或是用些“阁中规矩，不便多言”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周远山心里有了数。
蓬莱阁建在岛屿中央的山坳里，依山势修了三层院落，白墙灰瓦，看起来朴素干净。可进了第二道门，就看见正堂两侧摆着两排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齐全，每一件都擦得锃亮，连刃口都开得锋利。
这不是待客的地方，是随时能拉出来动手的阵仗。
听涛阁设在第三进院子里，临着一片不大的水潭。潭水是淡的，显然引了山泉，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没人打扫。
阁主赵景明站在阁前台阶上，六十岁上下的年纪，瘦高身材，穿一件灰青色道袍，手里捏着两枚铁胆，转得咯咯响。他脸上挂着笑，眼睛却落在每个中原弟子身上来回打量，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诸位远道辛苦，快请入座。”赵景明声音洪亮，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酒菜摆了三桌，菜色朴素，无非是些海鱼、山菌、时蔬。酒是自酿的米酒，酒味淡，后劲却冲。赵景明坐在主位上，亲自给周远山倒了一杯酒，笑容不减：“周堂主，老夫久闻中原武林人才济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杯，算是替蓬莱阁上下，为诸位接风。”
周远山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先闻了闻，又看了看酒色，才送到嘴边抿了一口。酒里没加东西，但赵景明这杯酒敬的时机和语气，都带着一股试探的味道。
“赵阁主客气了。”周远山放下酒杯，“蓬莱仙岛之名，在中原也多有传颂。今日登岛，才知传言不虚。”
赵景明哈哈笑了两声，手里铁胆转得更快了：“仙岛不敢当，只是海上孤岛，穷乡僻壤，比不得中原繁华。周堂主，中原各大门派，如今可都安好？”
这话问得随意，可周远山听得出里面的意思。赵景明想知道中原武林的底细，想知道哪些门派还立得住，哪些已经衰败了。
周远山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中原地大，门派众多，各自有各自的机缘。倒是蓬莱阁海外孤悬，能经营出这般气象，才真叫人不佩服不行。”
赵景明眯了眯眼，笑容没变，但捏铁胆的手停了下来。
饭后，赵景明安排弟子们住进西院的客房。院子不大，一人一间，条件简陋，被褥有股潮气，窗户纸也破了几处。周远山挨个房间走了一遍，低声交代：“门窗关好，夜里别睡太死。打听消息的时候注意分寸，别让人抓住把柄。”
众人点头，各自回房。
当夜无事。可第二天一早，蓬莱阁就送来了一张帖子——三日后，蓬莱阁要办一场小型的交流比试，请中原弟子们赏脸切磋。
周远山拿着帖子看了两遍，心里冷笑。赵景明果然是来探底的。这场比试，赢了没好处，输了丢面子，还正好让人把中原武林的深浅摸个清楚。
但帖子已经送到，推不掉。
三日后，比试安排在演武场上。场子不大，铺了青砖，四周站了百来号蓬莱阁弟子，看得紧。赵景明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旁边坐着几个长老模样的老人，表情各异。
第一场上场的是蓬莱阁一个三十出头的武师，使一柄厚背刀，刀法刚猛，步法扎实。中原这边派出的是赵小七，他用的是家传的六合拳，拳路灵活，脚下变化多端。两人交手三十回合，赵小七抓住对方一个收刀的空档，一拳打在对方肩头，将人逼退了三步。
蓬莱阁那边立刻换了人，是个瘦高个，用一杆铁枪，枪法刁钻，专攻下盘。赵小七拳法虽然灵活，但对付长兵器本就吃亏，加上对方枪路阴狠，二十回合后被枪杆扫中膝盖，差点跌倒。周远山及时喊停，认输换人。
接下来几场，两边各有胜负。蓬莱阁弟子的武功路子很杂，有的像少林，有的像武当，但底子都是一路的——劲力内敛，出手狠辣，不拖泥带水。中原弟子占不到便宜，也没吃大亏。
周远山从头看到尾，心里大致有了判断：蓬莱阁弟子的个人功夫不差，但配合和应变稍逊一筹。中原这边的底子更厚实，临场经验也更多。
最后一场结束，赵景明站起身来，拍了几下手：“好！精彩！中原武功果然名不虚传，蓬莱阁弟子受益匪浅。”他转头看向旁边几位长老，“几位师弟，你们说是不是？”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冷哼一声，没接话。另一个披着玄色披风的中年妇人笑了笑：“阁主说得是。只是可惜，今日比试点到为止，未能见着中原功夫的真正杀招。”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像夸又像贬。
周远山没接茬，拱了拱手，带着弟子们回了西院。
接下来的几天，周远山和几个机灵的弟子开始暗中走动。表面上说是参观蓬莱阁的景致，实则留意各处的人来人往，听墙角，记面孔，把打听到的信息一笔笔记下来。
蓬莱阁内部并不太平。阁主赵景明这一派主张向外扩张，认为海外资源有限，只有拿下中原，才能让蓬莱阁真正崛起。以长老孙伯渊为首的一派则主张守成，认为蓬莱阁立足未稳，贸然进犯中原，只会自取其祸。两派明争暗斗多年，连弟子之间的摩擦都不少。
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就是孙伯渊，而那披玄色披风的中年妇人姓汪，是赵景明的师妹，态度更偏向主战。
周远山把这些信息一条条写在薄纸上，等天黑后用蜡丸封好，交给擅长轻功的陈四，让他趁夜摸到海边，绑在信鸽腿上，放回大陆。
信鸽飞了四天，消息传回中原。
龙允收到信时正在书房里看地图，他展开蜡丸里的纸条，逐字逐句读了两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蓬莱阁内部分裂，主战派和守成派势均力敌。”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袋里，“短期内，他们不会大举进犯。但长期看，只要赵景明还在位，战事迟早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海图册，翻到标注蓬莱阁位置的那一页，用笔在岛屿周围画了个圈。
“让沿海各州加强海防，增派人手巡查船只。再有商船从海上回来，一律严查。”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手下，“传令下去，蓬莱阁的动向，每月报一次。一旦有异动，立刻上报。”
“是。”手下领命而去。
龙允重新展开纸条，又看了一遍。周远山的字写得很密，最后一行写着：“蓬莱阁之名虽仙，其心非仙。望中原早作准备。”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纸角卷起，烧成灰烬，落在桌面上。
海外的事，不是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对手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