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的三艘船靠岸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码头上火把通明,龙允负手站在栈桥尽头,身后是沈清秋和几名护法。海风裹着咸腥味扑上石阶,船板搭上栈桥的声响在浪声中格外清晰。
船上下来的弟子有十七人,比出海时少了五个。
为首的是二弟子韩柏,身上的青布衫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几处线头脱落,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裂后又草草缝上。他脸上添了一道新疤,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结了暗红色的痂。
韩柏走到龙允面前,单膝跪下。
“师父,弟子回来了。”
龙允伸手扶住他肩膀,力道很稳,没有多余的话,先让人把船上运回的箱笼搬进院内。等众人都进了议事厅,门扇合上,韩柏才把这一路的见闻慢慢说出来。
蓬莱阁占据东海三座大岛,主岛名唤碧落,方圆百里,楼阁依山而建,远望如仙宫。岛上弟子过千,分内外两阁,外阁负责巡查、采买、迎客,内阁才是真正的核心战力。
“内阁弟子约三百人,”韩柏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每人至少习武十年以上,精通一门兵刃或拳法。他们的阁主叫裴长庚,约莫五十岁,身材魁梧,双掌能碎青石。”
龙允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蓬莱阁表面一体,但内阁和外阁之间矛盾很深。”韩柏放下茶碗,“外阁弟子每月只能领到三两银子的例钱,内阁弟子却是十倍。外阁弟子出海巡岛,死了只给二十两抚恤,内阁弟子受伤就由阁中最好的医师出手。”
沈清秋插了一句话:“外阁有多少人?”
“大约七百。”韩柏说,“我带去的五名师弟,就是在外阁打点时,与一名内阁弟子起了冲突。对方言语间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说中原武学不过是花架子,他们蓬莱阁才是真正的武学正宗。”
龙允眉头微动,目光扫过韩柏脸上的疤:“这一刀是他们给的?”
“是。”韩柏点头,“不过弟子也没让他好过,卸了他一条胳膊。”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龙允站起来,在厅内踱了几步,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海面上。蓬莱阁的实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判。原以为海外门派最多只是偏安一隅,没想到对方的底蕴和规模,已经能和中原任何一家大门派抗衡。
但韩柏提到的内外矛盾,是个可以利用的缺口。
“他们之间的裂痕到了什么程度?”龙允转过身。
“外阁有人偷偷来找过弟子,”韩柏压低声音,“那人说,外阁里至少有三十名好手不满现状,若有人带头,他们愿意跟蓬莱阁翻脸。他没敢透露姓名,只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龙允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墙边挂着的海图前,指尖在碧落岛的位置点了点。
硬打,代价太大。即便倾尽中原这边的全部人手,也未必能拿下碧落岛。蓬莱阁占据地利,又有海船接应,一旦正面交手,中原这边死伤必然惨重。
而且,龙允心里清楚,中原现在并不太平。北方几股势力虎视眈眈,西南的苗疆也在蠢蠢欲动。若把主力耗在海外的蓬莱阁上,后方很可能被人趁虚而入。
“保持接触,但不翻脸。”龙允终于开口,“韩柏,你挑几个面生的弟子,以采买药材的名义,每隔半月去一趟碧落岛,摸清他们外阁的底细。第一次不用探太深,带些茶叶和瓷器过去,就当是礼尚往来。”
韩柏领命。
两名年轻弟子从箱笼里捧出几本册子,纸页泛黄,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龙允接过一本翻开,里面记的是一套掌法,开头几页讲的是运气法门,与他熟知的中原路数差异很大。
中原武学讲究气沉丹田,经脉以任督二脉为主。但这本册子里写的运气方式,却是从脚底涌泉穴开始,沿腿外侧上行,经腰侧再转入双臂。出掌时重心压得很低,发力点在腰胯,而非肩背。
龙允看了几页,把册子递给沈清秋。
“你也是练掌法的,看看这东西有没有可取之处。”
沈清秋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站起身,按照册子上的运气法门试了一掌。掌风落在旁边的木桌上,桌子纹丝不动,但桌面上的茶碗却猛地跳了一下。
“这套掌法的力道很沉,”沈清秋活动了一下手腕,“但运气的路径太偏了,中原武人练了几十年的经脉习惯,要改过来很难。不过,若单论发力技巧,确实有值得学的地方。”
龙允点点头,让韩柏把几本册子都留在书房里,随后召集了几名武学底子扎实的弟子,让他们每日抽出一个时辰,专门研究这些东西。不求全盘照搬,只把用得上的招式、发力技巧和运气法门挑出来,融入已有的拳脚兵刃中。
研究的工作交给了赵凛,他是弟子中唯一读过兵书的人,做事稳当,不浮躁。龙允只叮嘱了一句:“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掉,别把脑子弄乱了。”
一切安排妥当后,沈清秋没有走。
她等厅里只剩下自己和龙允两人,才开口:“蓬莱阁的事情只是其中一个麻烦。你有没有想过,中原各派现在怎么看我们?”
龙允靠在椅背上,等她继续说。
“你这次出海,带走了七十多人,留下来的那些门派心里必然会有想法。”沈清秋说,“他们会想,你是不是在积攒实力?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吞并他们?与其让他们猜忌,不如主动摆出姿态,让所有人看看我们的底气和本事。”
“你想怎么做?”
“办一场武林大会。”沈清秋说,“以你的名义,邀请中原各派掌门、长老、知名好手,到临安城来比试切磋。一来展示我们的实力,让那些有异心的人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二来也把中原的武学传承摆到明面上,让蓬莱阁的人知道,海外的东西虽好,但中原的武学也绝不是他们说的花架子。”
龙允没有立刻答应,他闭着眼睛思量了许久。
武林大会这种事,办好了是扬威,办砸了就是丢人。中原各派高手众多,若有人存心搅局,场面很难收拾。但他也明白沈清秋说的有道理,与其被动等人上门试探,不如主动把擂台摆出来。
“时间定在三个月后。”龙允睁开眼睛,“地点就放在临安城外的流霞坪,那片地够大,能容纳千人。筹备的事你来牵头,需要的银子从库房支,不用省。”
沈清秋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时,龙允又叫住她。
“把蓬莱阁的事也放出去,别太详细,只说出海的弟子带回了海外武学秘籍,龙允正在研究。让中原各派知道,我们不仅有本土的根底,还有海外的眼界。”
沈清秋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龙允把几本海外秘籍从头翻了一遍,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用笔圈出来,等第二天让赵凛带着弟子们一起琢磨。
窗外海浪拍岸,偶尔传来几声鸦鸣。龙允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时,觉得腰背有些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桌上的册子摊开在那套掌法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形的运气路线图,箭头从脚底一路蜿蜒到指尖,最后在掌心汇成一个圆。龙允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模仿着图中的姿态打出一掌。
掌风在房内刮过,桌上的灯焰猛地一歪,差点熄灭。
龙允收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一掌的力道确实比平时更沉,但运气的路径走得别扭,像是习惯了走大路的人非要绕小巷子,总觉得施展不开。
“得花些时间适应。”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熄灯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