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从大会主台上走下来时,袖口还带着方才与各派掌门道别时沾上的茶渍。沈清秋跟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串刚从集市上买来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泛着光。
“师兄,咱们明日去西山看枫叶吧。”她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龙允刚咬了一口,一名捕快就撞开人群冲了过来。
“龙大人,出事了。”
捕快姓赵,在六扇门干了十二年,脸上从没有过这种神色。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压得很低:“昨晚一夜之间,城里丢了七个人。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有镖局的镖头,有小门派的掌门,还有一个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家属今早才报的案,但人已经失踪超过六个时辰了。”
龙允嘴里的山楂还没咽下去,甜味在舌根上化开,但他已经感觉到那味道变了。
“七个人,怎么现在才报?”
“一开始以为是喝醉了没回家,或者跟人约了比武。但今早有人发现,其中一人的住处门窗都被撬过,屋里还有打斗的痕迹。”赵捕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失踪者的名单和住址。”
龙允接过纸,目光快速扫过。名单上的人他大多听过,算不上顶尖高手,但身手都不弱。能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绑走七个人,对方不是人多,就是有高手坐镇。
他转头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把糖葫芦收进油纸里,笑了笑:“枫叶又不会跑。你先忙你的。”
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拖他后腿。龙允点了点头,跟着赵捕快往城东走。
第一处现场是城西的飞云镖局。镖头姓刘,叫刘铁山,练的是外家横练功夫,一双铁掌能在青石板上拍出印子来。他的住处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门锁被撬断,掉在地上。
龙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锁孔周围的痕迹。撬锁的手法很利落,不是生手。他推开半掩的木门,屋里桌椅翻倒,地上还有干涸的血迹。血迹不多,像是指甲抓破皮肉留下的,致命伤不在此处。
他走到窗边。窗沿上有一个脚印,尺寸不大,应该是成年男子的脚,鞋底纹路清晰,是普通的布鞋。但脚印只踩了一下,力道很轻,说明来人轻功不弱,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龙允直起身,又查看了一遍屋内的布置。刘铁山的床铺被掀开,被褥散落在地上,但这不像是翻找东西,更像是挣扎时扯乱的。床头上放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刀,刀鞘上落了灰,说明刘铁山根本没来得及拿兵器。
他认识袭击者。
这是龙允的第一判断。如果对方是陌生人,刘铁山不可能连防身的兵器都来不及摸。要么是熟人趁他不备动了手,要么是对方进门的速度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出了院子,沿着巷子往前走。赵捕快跟在后面,把其他几处现场的情况也说了一遍。情况大同小异,都是门窗被撬,屋里有过打斗,但动静不大,周围邻居都没听见什么异常。
七个人,七个不同的住处,分布在城里的各个方向。凶手在同一个晚上完成了七次潜入,绑走了七个人,没有惊动任何人。
龙允停在一处岔路口,脑子里把整座城的地图过了一遍。这七个人的住处连起来,恰好是绕城一周的路线,中间没有重叠,也没有遗漏。凶手不是随机挑选的,而是有计划地绕城走了一圈,把目标一个一个清理掉。
什么人会这么做?
他正想着,巷口走来一个卖包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热气腾腾。老汉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沙哑:“包子,热乎的包子——”
龙允让开道,目光落在老汉的独轮车上。车轮碾过地面,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
回到刘铁山的院子,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地上的脚印。除了刘铁山自己的脚印,还有几个模糊的印记,大小不一,但鞋底纹路相同。至少有四个人来过这间屋子。
他蹲在院子里,拨开草丛,发现了一截断掉的麻绳。麻绳的一端切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割断的,另一端则是毛糙的断口,像是被扯断的。他把麻绳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龙允皱起眉头。这种药味他很熟悉,是江湖上常用的一种迷香,无色无味,点燃后能让人短时间内浑身无力,但不会让人完全昏迷。对方用的是迷香,但又割断了绳索,说明其中有人中途挣脱过,但最终还是被制住了。
他站起身,把麻绳收进袖袋里。
七天时间,七个人,迷香,麻绳,布鞋印,绕城一周的路线。龙允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不是普通的绑架,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筛选。对方在挑人,挑那些有身手、有江湖阅历、但又算不上顶尖高手的人。
这些人被绑走,不是用来勒索钱财的。
他想起近几个月江湖上流传的一个消息。有人在暗地里拉拢人手,组建一个新的教派,教义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就是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收拢那些在江湖上混得不如意的人。官府查过几次,但那些人行踪隐秘,始终没有找到他们的老巢。
龙允回到衙门时,沈清秋正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翻看卷宗。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查出什么了?”
龙允把麻绳放在桌上,把刚才的发现说了一遍。沈清秋听完,放下卷宗,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我在你桌上找到的。”她说,“早上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龙允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城西枯井,子时三刻,想救人,一个人来。
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写字的人手上功夫不弱。他翻过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
“你打算去?”沈清秋问。
龙允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去。”
“我跟你一起。”
“纸条上说一个人。”
沈清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他说一个人就一个人?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龙允看着她,没有反驳。
子时,城西。
龙允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那口枯井时,四周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月光被云层遮住,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几声狗叫断断续续地传来。枯井在一座废弃的宅院里,院墙塌了一半,杂草丛生,像是很久没人来过。
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出一块石子丢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落地的声音。
井底有人。
他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虽然很弱,但确实存在。龙允没有犹豫,把绳索系在腰上,抓住井绳,慢慢往下放。
井壁潮湿,长满了青苔,手摸上去又滑又凉。他下到一半时,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了。龙允停住动作,抬头往上看了片刻,没有看到人影。
他没有继续下,而是贴在井壁上,仔细听了一会儿。
头顶有脚步声,轻而急,只有一个人,正往院外跑。龙允皱了皱眉,重新往上爬。等他回到地面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多了一个布袋。
他走过去,捡起布袋。袋口扎得很紧,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他解开绳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块腰牌,上面刻着“神农教”三个字。腰牌边缘有磨损,颜色发黑,像是被人长期贴身佩戴过的。龙允翻过腰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五谷丰登,百病不侵。”
他把腰牌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神农教。这个名号他听过,是近两年在江南一带活动的一个小教派,打着行医济世的旗号,暗中却干着贩卖人口的勾当。官府打击过几次,但每次都被他们提前得到消息,转移了据点。
腰牌上的字迹是新的,磨损是人为做旧的。对方故意留下这块腰牌,就是要把线索引向神农教。
龙允把腰牌收好,转身往回走。他刚走出院子,沈清秋就从暗处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人跑了,”她说,“轻功不错,但我记住了他的身形,是个矮个子,左腿有点跛。”
龙允点了点头。跑掉的那个人不是幕后主使,只是一个传话的。真正的线索,在腰牌上,也在那七个人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枯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等着人往里跳的嘴。
龙允握紧腰牌,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