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裹着腐臭从石缝里钻出来。
龙允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指腹抹过刀锋,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呼吸又沉了几分。
邪教巢穴藏在三面断崖的谷底,从外面看只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但庙后那条暗道的入口,被他跟了整整两天的踪迹摸了出来。
他侧身挤进狭窄的石缝,肩膀蹭过潮湿的岩壁,青苔的气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涌入鼻腔。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豁然开阔,一条可容两人并行的石阶向下延伸,每隔十步插着一根火把,火光将石壁上暗红色的水渍映得触目惊心。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和低沉的呻吟。
龙允贴墙摸到门边,探出半个头。
铁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溶洞,高约三丈,面积足有半亩。洞壁钉着数十根铁链,每根铁链末端都拴着一个人——有男有女,衣衫褴褛,手腕和脚踝被铁箍磨得血肉模糊。溶洞中央摆着三张石台,台上躺着三个昏迷的人,四肢被粗绳绑住,旁边站着几个穿黑袍的汉子,手里拿着匕首和铁钳。
一个身形矮胖、左脸有一道刀疤的男人正蹲在石台旁,用匕首在其中一人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然后从一旁的陶罐里舀出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塞进伤口里。
那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惨叫。
刀疤男咧嘴一笑,拍了拍那人的脸:“别急着死,药还没渗进去。”
龙允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
这个矮胖男人他认得——江湖上人称“鬼手屠”的薛三,三年前在江南犯下七桩灭门案,专门劫掠幼童,后来自称“不死药”试验成功,被当时的正道围剿后销声匿迹,没想到躲到了这里。
也就是说,这个邪教的核心人物,不止一个首领。
龙允压下脚步,贴着洞壁朝溶洞深处绕去。他需要先摸清人质的位置,再决定怎么动手。
溶洞深处还有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是一间石室,门没有上锁,里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龙允探头一看,石室里关着七个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被铁链拴在墙角,脸上满是惊恐。
其中一个少年看见门口的人影,吓得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龙允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刀,示意他别出声。
少年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龙允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捅开了门锁。铁链的锁扣是普通的铁锁,他用铁丝别了几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七个少年愣愣地看着他,最先那个少年已经站了起来,压低声音问:“你是谁?”
“救你们的人。”龙允把铁链从他们身上摘下来,指了指来路,“沿着石阶往上跑,出了庙往东走三里,有个镇子,到了镇上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回头。”
六个少年一个接一个钻出石室,沿着石阶往上跑。最后一个少年刚跑出两三步,石阶尽头传来一声闷响,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薛三那张刀疤脸出现在火光里。
“有人跑了!”
龙允没给薛三喊第二声的机会,脚下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刀锋自下而上撩起。
薛三反应不慢,侧身避开刀锋,同时从腰间拔出短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溅在薛三的袖口上,烧出几个焦黑的洞。
“龙允?”薛三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三分惊讶,“你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龙允没有搭话,第二刀已经劈下。薛三仗着短刀的优势连续格挡三刀,每挡一刀就往后退一步,显然在试探龙允的力道。
龙允看穿了他的意图,第三刀劈到一半突然收力,刀锋一转,从薛三的腋下刺入。薛三“嘶”了一声,侧身躲开,腋下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
但薛三没有退,反而咧嘴一笑,朝身后的溶洞喊了一声:“有客人来了!”
话音未落,溶洞两侧的暗门同时打开,冲出七八个黑袍守卫,手里握着刀剑,将龙允团团围住。
龙允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人,刀柄在掌心转了一圈,换了握法。
薛三退到包围圈外,抹了一把腋下的血迹,舔了舔指尖:“小子,你一个人来,胆子不小。不过也好,我那不死药正好缺一个练武的底子,你筋骨不错,拿你来试药,说不定能成。”
龙允没理他,目光在周围的守卫身上扫过,判断出他们的站位和出刀习惯。左手边第二个守卫握刀的手在抖,右边第三个守卫腿在微微打颤,应该是新收的徒众,没什么实战经验。
那就先拿这两个开刀。
他左脚跨出半步,身体朝左虚晃,左手边的守卫下意识举刀格挡,但龙允的身体已经拧转回来,刀锋从右向左横扫,切开了右边第三个守卫的腰腹。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捂着肚子跪了下去。
包围圈出现缺口,龙允没有往外冲,反而朝薛三的方向扑去。
擒贼先擒王。
薛三显然没料到龙允在包围圈里还敢主动出击,匆忙举刀格挡。龙允的刀势却没有落下,而是中途变招,刀尖点地一挑,一蓬碎石飞向薛三的脸。
薛三闭眼抬手挡碎石的瞬间,龙允的刀已经刺进了他握刀的手腕。
短刀脱手,薛三痛呼一声,右手手腕被刺穿,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淌。
剩下的守卫见状,动作明显迟疑了。龙允拔出刀,刀尖抵着薛三的喉咙,沉声道:“都别动。”
守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再上前。
龙允扫了一眼溶洞中央的石台,薛三刚才往伤口里塞的黑糊糊的东西还在陶罐里冒着热气,一股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
“你们首领在哪?”龙允问薛三。
薛三捂着伤口,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你找我家教主?”
“在哪?”
“在后面。”薛三抬了抬下巴,指向溶洞尽头一道被石帘遮住的暗门,“教主就在里面,不过……”
他话没说完,暗门轰然打开,一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袍子上绣着扭曲的暗红色花纹,像是某种邪教的符号。他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目光落在龙允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薛三,你连一个毛头小子都拦不住,废物。”那人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薛三低下头,不敢回话。
龙允盯着来人,刀尖没有离开薛三的喉咙,但已经调整了脚步,随时准备应对。
那人扫了一眼溶洞里的情况,目光在石台上昏迷的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龙允:“你就是最近在追查我们的人?”
“你们做的事,总得有人管。”龙允说。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沙哑:“管?你一个人,管得了什么?”
他伸手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瘦削而狰狞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白,像是一具干尸。他看着龙允,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信:“你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吗?我在造一批不死不灭的战士——只要我的药成功,他们就是刀枪不入的怪物,别说你们这些江湖散人,就算武当、少林的正道高手来了,也奈何不了我。”
“所以你拿活人试药。”龙允的声音冷得像冰。
“成大事,总要有人牺牲。”那人摊开双手,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这些人原本就是街边的乞丐、流民,活在这个世上也是废物,不如成全我的大业。”
龙允没有再接话,刀尖从薛三喉咙上移开,转向那自称教主的人。
那人见状,咧嘴一笑:“怎么,想动手?”
龙允没有回答,刀已经递了出去。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直刺心口。那人侧身闪过,右手从袍子里抽出一柄细长的铁剑,剑身漆黑,隐约泛着一股铁锈味。
剑刃相交,龙允只觉得刀身一震,对方的力道不大,但剑法诡异,每一剑都攻向他的要害,而且角度刁钻,像是根本没有章法,全凭直觉出招。
两人交手不到十招,龙允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内力平平,但剑法怪异,而且出手狠辣,不计后果,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龙允避开一剑,刀锋从下往上挑起,切开了那人握剑的手腕。铁剑脱手,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左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就这点本事?”龙允说。
那人脸色一变,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转身朝暗门里跑去。
龙允没有追,而是转身走到石台旁,一刀砍断了绑着昏迷者的绳索,然后对那几个还愣着的守卫说:“把人放了,以后别再做这种勾当。”
守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解开了铁链。
龙允看着他们把人质一个个扶起来,确认所有人都能自己走动后,才转身走进暗门。
暗门后的石室不大,堆满了瓶瓶罐罐和草药,墙角摆着几口大缸,里面泡着不知名的东西,散发出一股腐臭味。那人正蹲在墙角,手忙脚乱地翻找着什么。
龙允走过去,一刀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那人直接晕了过去。
他环顾石室,目光落在一口大缸上,里面泡着一具半人半兽的怪物尸体,身上布满了缝合的痕迹,显然就是薛三所谓“不死药”的试验品。
龙允抄起墙角的一根火把,将火把扔进了草药堆里。火苗很快窜起来,舔舐着石室的墙壁。
他拖着昏迷的教主走出石室,穿过溶洞,沿着石阶往上走。身后,火势越来越大,浓烟从洞口涌出,将整座破庙笼罩在烟雾里。
龙允把人丢在庙外的空地上,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庙宇,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炽热的轮廓。
地上躺着的人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龙允,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毁了我的药!”
“你的药本来就不该存在。”龙允蹲下身,扯下他腰间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人盯着龙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龙允站起身,踢开脚边的碎石,朝镇子方向走去。
身后,庙宇在大火中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