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府衙前的石阶上,日头正烈,晒得青石板发烫。
脚下跪着二十七个人,手脚都戴着铁镣,低着头不敢动弹。他们是邪教“白莲宗”的最后一批骨干,三天前在城郊一处暗庄被官府一网打尽。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整条街,连对面的屋顶上都蹲着人。
“就是他们!去年我爹就是被这些妖人害死的!”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跪在最前面的光头汉子吼道,“他们骗我爹说能治百病,结果喝了符水就断了气!”
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怒吼。
几个妇人冲上去要打,被衙役拦住。光头汉子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眼神扫过人群时带着几分不屑。
龙允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光头。他认得这人,白莲宗的护法之一,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审了两天,这人一句实话都没吐。
知府周大人从衙门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判决。声音不大,但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每念一个名字,对应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欺诈、敛财、伤人、杀人。念到第七个人的时候,人群中有人哭了。
龙允靠在廊柱上,手里的剑没出鞘,但他一直盯着那光头。这人虽然低着头,但肩膀的肌肉一直绷着,像是在等什么机会。
判决念完,周知府合上文书,看了一眼龙允。
龙允点了点头。
衙役们上前拉起囚犯,押向城西大牢。最前面那个光头走到龙允面前时,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龙大侠,你以为抓了我们,你就能安稳睡觉?”
龙允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道路。
光头被人推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这江湖上比我们脏的人多的是,你管得过来吗?”
龙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气。他这三个月里追了上千里的路,查了四个县的暗桩,终于在城郊那间染坊里堵住了这批人。累是真累,但怎么说呢,心里踏实。
人群开始散去。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凉茶。“龙大侠,你喝口水吧,这大热天的,看你晒得脸都白了。”
龙允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甘草和冰糖。他冲老妇人笑了笑:“大娘,您这茶比城里的酒都好喝。”
老妇人眼里含着泪,连声说好。
这一下午,前前后后来了十几拨人,送什么的都有。鸡蛋、布鞋、果子、药膏,还有人塞了一包银票到龙允手里,被他退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沈家的人来了。
沈清秋的堂兄沈明远骑着马停在衙门门口,翻身下马,冲龙允抱拳:“龙兄弟,今晚去家里吃饭吧,老爷子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蹄膀。”
龙允摇头:“改天吧,我得先把这些案卷看完。”
沈明远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就是一根筋。邪教的人抓了,案子也判了,剩下的让衙门办就是了。”
龙允没接话。他知道沈明远是好意,但这案子牵扯的线不止一条。白莲宗能在江南扎根十几年,背后有没有人撑腰?那些敛去的银两流到了哪里?这些问题不问清楚,抓了人也不算是真干净。
他翻了翻桌上的案卷,手指停在一个人名上。
这是个账房先生,白莲宗的账目都是他在管。审讯的时候这人抖得厉害,但咬死了说账本早被烧了。龙允不太信。
他站起身,走出衙门,朝大牢方向走去。
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墙上的油灯昏昏黄黄地亮着。那个账房先生关在最里面一间,蜷缩在墙角,看到龙允来了,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龙允拉过一张木凳坐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账房先生终于开口了:“我要是说了,你们能保我全家不死吗?”
龙允点头:“只要他们没犯法。”
账房先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账本不在我这里,在城外白马寺的住持手里。那老和尚是白莲宗的大香主。”
龙允站起身,没有多问,转身出了牢门。
他走出大牢时,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
龙允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确实累了,右臂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那是三个月前在白莲宗的老巢里留下的,一把长刀划开的,差点断了筋。
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的狗叫声和虫鸣。
就这么休息一下也好。
但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人快步走到他面前,递上一封信:“龙大侠,我家主人有请。”
龙允接过信,没急着拆。他看着那个年轻人,面生,但从步伐上看得出是练家子。
“你家主人是谁?”
“您看了信自然知道。”
龙允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城西乱葬岗,有人等你。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
他叹了口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清静,事情偏要找上门。
年轻人已经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龙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城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