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烛火晃了晃,龙允垂手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指节泛白。
“朕叫你来,是想让你替朕看几个人。”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夜风听了去。
龙允没有接话。
皇帝将密信推到他面前,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工整,却透着匆忙。信中提及二皇子李崇近来频繁出入城西一处宅院,与江湖中人往来密切。三皇子李昀府上曾收留过几名身份不明的高手,有人见过他们腰间挂着苍鹰令牌。
苍鹰令,龙允认得。那是江北苍龙帮的信物。
苍龙帮近年来吞并了大小十余个门派,势力已经渗透到漕运和盐铁生意中,朝廷几次想动,都因证据不足而搁置。
“朕的这几个儿子,哪个不是盯着这把椅子?”皇帝放下密信,指节在案上叩了两声,“李崇养了四百私兵,对外说是护卫庄园。李昀笼络了多名江湖高手,连朕派去的人都被挡在门外。还有老五李琮,表面上不问朝政,暗地里却与江南几大商号勾结,账目上的银子去向不明。”
龙允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当年在漠北追杀马贼时,曾见过商队护卫腰间挂着同样的令牌。那时他只当是寻常江湖势力,没往深处想。
“陛下想让草民做什么?”
“替朕查清他们勾结了哪些江湖势力,查清他们手里有多少人,查清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冷,“朕不需要你杀人,也不需要你替朕处置谁。朕只要消息。”
龙允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已经显露出老态的帝王。
皇帝的鬓角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许多,握着密信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草民可以答应。”龙允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但草民有一个条件。”
皇帝没有皱眉,也没有打断,只是等着他继续说。
“草民只查,不动手。查到的东西,只交给陛下一个人。江湖上的事,草民不会插手,也不会替朝廷出面。若是查到某位皇子身上,草民也只报信,不拿人。”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两次,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朕答应你。”
龙允躬身退出御书房时,夜风迎面扑来,吹得袖口猎猎作响。
他沿着宫墙一侧的小路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夜巡的侍卫脚步声整齐,每隔一盏茶的功夫经过一次,中间有大约十几息的空隙。
龙允在那段空隙里翻出了宫墙,落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牙偏西,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接下来三天,龙允没有去任何一家酒楼茶馆,也没有打探任何消息。他像个寻常的过客,在城西找了家小客栈住下,白天出门闲逛,夜里回房睡觉。
第四天傍晚,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腰间别了把砍柴刀,绕到城西那处宅院后墙的巷子里。
宅院不大,门头上没有匾额,门口也没人看守。但龙允蹲在巷口观察了半个时辰,发现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有人从后门进出。这些人穿着普通,脚上的靴子却全是千层底的厚底靴,走路时脚掌先着地,后跟落得极轻。
练家子。
龙允数了数,半个时辰里过去了九个人,出来六个。剩下的三个,应该留在宅子里。
他转身离开,没有多做停留。
回到客栈,龙允从床底翻出一张已经泛黄的京城地图,铺在桌上。他用炭笔在城西、城东、城南三处做了标记,然后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城西的宅子离二皇子府不到三里,中间隔了两条街,方便往来又不引人注意。城东那处标记是龙允从密信里抄下来的,三皇子李昀时常去的一家茶楼。城南则是一处仓库,挂在五皇子府的名下,账目上记的是绸缎,但龙允查过,那条街上的绸缎铺子去年就关了门。
次日一早,龙允去了城东的茶楼。
茶楼名叫临渊阁,三层楼,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不对外开放。龙允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两碟点心。
店小二端茶上来时,龙允随口问了一句:“掌柜的,你们这茶楼生意不错,东家是谁?”
小二笑了笑:“客官头一回来吧?我们东家姓刘,以前在江南做布匹生意,五年前盘下这间铺子。”
龙允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壶茶,期间看见三辆马车停在茶楼后门,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绸缎,却都带着兵器。最后一个人下车时,腰间的刀鞘磕在车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龙允记住了那个声音。
那是铁鞘。
江湖上很少有人用铁鞘,因为太重,带着走远路太累。但铁鞘也有好处,刀出了鞘,鞘口可以当短棍使,刀鞘本身也是兵器。
用铁鞘的人,多半是杀人赚银子的。
龙允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出茶楼时,他余光瞥见二楼窗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衫,正盯着他的背影看。龙允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巷子后立刻翻身上了屋顶,从瓦片间看过去。
那个人还站在窗边,但已经转过身,似乎在跟身后的人说话。
龙允眨了眨眼,记下了那人的脸型轮廓。
回到客栈,龙允将今天看到的信息记在一张纸上,折好塞进靴筒里。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将今天收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皇子那边,城西宅子里至少有九名江湖中人,其中三人在里面过夜。三皇子常去的茶楼,后门有带兵器的人出入,二楼雅间似乎不对外营业。五皇子名下的仓库,账面和实际对不上,运进去的“绸缎”恐怕另有内容。
龙允睁开眼,叹了口气。
江湖上的事,他看得清楚。谁有多少斤两,谁手里的刀快不快,谁的招式有破绽,一眼就能判断个七七八八。但这些皇子们的事,比江湖仇杀复杂得多。
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得找到那个最危险的人,在他动手之前,把消息送到皇帝手里。
第五天夜里,龙允再次去了城西那处宅院。
这一次他没有蹲在巷口,而是翻上了对面一间杂货铺的屋顶,趴在瓦片上,将呼吸压到最低。宅院里亮着灯,窗户上透出几个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龙允从怀里掏出一根铜管,透过管口看向宅院。铜管里装着一片打磨过的水晶,能将远处的东西放大一些。
他看见正屋里有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那玉佩的形状,龙允在宫里见过。
二皇子李崇。
李崇对面坐着三个人,都是江湖打扮,其中一个背上插着双刀,刀柄上缠着红绸。另两人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端着酒杯,神色轻松,不像是被请来的客人,倒像是自己人。
龙允用铜管扫了一圈宅院,后院里堆着几只大木箱,箱盖没有盖严,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的刀柄和箭羽。
兵器。
龙允吸了口气,将铜管收好,正要退下屋顶,脚下的一块瓦片松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谁?”
宅院里立刻有人推门而出,脚步急促,直奔龙允藏身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