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从茶楼二层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沿着巷口留下的血迹追出半里,脚步在一座废弃染坊前停下。门板半掩,院内没有灯火,潮湿的风从门缝里卷出一股药味。
他侧身贴墙,耳朵贴着门板听了片刻,才推开一条缝钻进去。
院子里堆着几只破染缸,地上散落着碎布条。龙允蹲下身子,手指捻起一块布条,凑到鼻端闻了闻。药味很淡,混着铁锈般的腥气,和他前几日在城西铁铺里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西域来的货。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翻到夹着红绳的那一页。上面记着三笔账目,每笔都写着“铁器”二字,备注栏里画着弯刀形状的符号。皇子府上的管事亲自签收,印章也是真的。
龙允合上账簿,塞回怀中。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道:“你来了。”
沈清秋从染缸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朝下,没有出鞘。她站在龙允三步之外,目光扫过那些碎布条,眉头微微皱起。
“你查到什么了?”
“够他死三回的。”
龙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身上的夜行衣已经穿了两天,袖口磨出毛边,衣摆沾着泥浆。沈清秋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递给他。
“干粮和清水,还有一包伤药。”
龙允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
“你盯了我三天,就为送这个?”
“你已经被盯上了。”
沈清秋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硬。她抬起下巴,朝巷子外面扬了扬:“皇子府上那个姓周的管事,今天下午派了四个人出来,在城东几个路口来回转。你住的客栈已经被人翻过,我替你收拾了。”
龙允眼神一紧。
“丢了什么?”
“什么也没丢。我提前把你的东西转移了,连床板底下那包碎银子都拿走了。他们翻了个空,应该会以为你只是出门办事。”
龙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到染坊后墙,推开一扇朽烂的木窗,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城西的棚户区。他翻身出去,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
沈清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棚户区的泥泞小路里。
夜里风大,吹得棚顶的破布哗哗作响。龙允在一间倒塌的土坯房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墙角一只破木箱。箱子里放着几封书信,他从中间抽出一封,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西域铁骑,可借道关外。”
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是军中人写的。
龙允将信纸折好,连同账簿一起塞进一个新的油布包里,系在腰上。
沈清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龙允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就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东西交给皇上?”
“明天。”
“你知道皇宫里有多少皇子的人?”
龙允没有回答。
沈清秋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你进得去,出得来吗?你手里那份东西,只要递到御前,皇子的人就会知道是你送的。明天你上交证据,明天晚上你就得死。”
龙允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寒光。
“我死不了。”
“凭什么?”
“凭我知道的东西,不只这一份。”
沈清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龙允手里。
“鹤顶红,磨成粉混在酒里,喝下去三息毙命。你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别让人活捉。”
龙允接过瓷瓶,掂了掂,揣进怀里。
“用不上。”
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身形很快融入夜色。沈清秋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
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短衫,头戴斗笠,看不清脸,但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沈清秋认得那柄刀,刀鞘上镶着银丝,是皇子府亲卫的标配。
她没有动,手已经握住了短剑的剑柄。
那人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巷口,像是在等人。
沈清秋后退一步,退进旁边一户人家的柴房。她从柴房的后窗翻出去,落地时踩到一块碎瓦,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龙允此刻已经走到城东的河堤上。河水浑浊,泛着腥臭味,堤岸上杂草丛生,夜里看不清路。他放慢脚步,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有人跟着他。
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那个人的呼吸声也藏不住,每隔几步就换一口气,像是练过轻功,但火候不到家。
龙允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河堤拐弯处,他忽然一个侧身,贴着堤岸的斜坡滑下去,钻进一丛芦苇里。
跟踪的人追到拐弯处,发现人不见了,愣了一下,四处张望。
龙允从芦苇丛里站起来,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将他拽进芦苇丛里。那人挣扎了一下,但龙允的力气更大,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他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
那人的脸在月光下露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惊恐。
“我……我是周管事的人……”
“周管事派你来干什么?”
“盯……盯着你,看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龙允的手松了几分,又问:“你带了几个人?”
“就我一个……周管事说人多了容易暴露,让我一个人远远跟着……”
龙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松开手,推了他一把。
“回去告诉周管事,让他别费心了。我明天就走,离开京城。”
那年轻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龙允站在芦苇丛里,没有动。
他当然不会走。
他明天要进宫。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油布包,里面装着账簿和那封书信。这两样东西,足够让皇子三族尽灭。
但他不能现在就交出去。
宫里的人,他信不过。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皇帝亲眼看到证据,亲耳听到他说话的时机。
他等在芦苇丛里,直到黎明前的第一缕光从东边透出来,才从芦苇丛里走出来,沿着河堤往回走。
城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了。
他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跟着人流进了城。
他没有回客栈,直接去了城西的杂货铺。铺子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见他进来,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包袱。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龙允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太监的服饰,还有一块腰牌。
他换上衣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又在地图上看了几遍路线,才推门出去。
皇宫的侧门,他今天必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