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在乾清宫外的石阶上跪了整整一夜,腿上的麻意早已被晨露浸透的寒气吞没,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酸胀。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叩的头,只记得那扇宫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像是将半个朝堂都关在了里面。
殿内灯火彻夜未熄。
每隔半个时辰便有当值的小太监端着空茶盏出来,脚步急促,神色慌张,连经过龙允身侧时都不敢抬眼。
龙允垂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缝里生出的青苔上。他知道,那些折子此刻正摊在御案上,每一页都沾着血。
方贵妃的、六皇子的、户部侍郎的、京营副将的……那些人名他花了三个月才凑齐,又花了半个月才敢递上去。
他不怕皇帝不信,只怕皇帝信了之后,这京城的天就要塌。
第二日卯时三刻,宫门开了。
出来的是大内总管魏忠贤,那张常年不见喜怒的脸上此刻也挂着几分倦意,声音压得极低:“龙公子,陛下召您进殿。”
龙允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没顾上揉,便快步跨过门槛。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折子已经合上了。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生出不少白发,此刻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龙允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朕让大理寺连夜拿人,”皇帝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六皇子府上查抄出与北境私通的信函十七封,加盖私印的空白文书三份。方贵妃宫中搜出砒霜半斤,藏毒暗格两处。”
龙允跪下,没有接话。
皇帝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刮过喉咙:“朕的亲儿子,朕的枕边人,联起手来要朕的命。”
这句话说完,殿内安静了很久。龙允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他不敢抬头,因为此刻皇帝脸上究竟是怒是悲,他都不该看见。
“京营副将赵广田昨夜在府中服毒自尽,留下遗书一封,将六皇子这些年私下调动兵马的账目都交代了。”皇帝顿了顿,“他死得倒是干净。”
龙允这才开口:“陛下,赵广田一死,北境那边必然收到消息,边军……”
“朕已经让兵部发了八百里加急,调西营两万人马换防。”皇帝截断他的话,随即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搁在桌沿,“这是朕的九龙令,见令如朕亲临。你拿着。”
龙允抬头,目光落在那块巴掌大的令牌上,没有伸手。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朕知道你什么性子。不想要官,不想要爵,连这令牌你都想推。但朕告诉你,这东西不是赏你的,是给你用的。”
龙允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令牌入掌,沉甸甸的凉意透进掌心。
“你递上来的那些证据,牵扯到的不是一个两个。朝中一半的势力都沾了边,朕今日就让他们知道,朕的刀还快。”皇帝站起身,“你随朕来。”
龙允跟着皇帝出了乾清宫,沿途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抬眼。
宫道上早已列好了御林军,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为首的是禁军统领楚天阔,四十岁上下的壮年汉子,一双鹰目扫过龙允时,微微点了点头。
皇帝翻身上马,龙允步行跟在侧后方。
队伍先去了六皇子府。
府门外已经围了三层大理寺甲士,正门大开,里面的哭喊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龙允站在皇帝身后,看见六皇子被两个甲士从内院拖出来,平日里的锦袍玉带早已扯得凌乱,头上还沾着碎瓷片。
“父皇!”六皇子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儿臣冤枉!儿臣是被奸人陷害——”
皇帝没看他。
只抬了抬手,大理寺卿便从袖中抽出折子,当街念了六皇子十六项罪状。每念一条,六皇子的脸色便白一分,念到最后三条时,他已经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方贵妃是在冷宫门口被截住的。
她穿了件素白的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干干净净,倒像个寻常妇人。见到皇帝时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她说,“那半斤砒霜是臣妾备给自己的,从未想过用在您身上。”
皇帝没有答话,转身便走。
龙允站在宫墙阴影里,看着方贵妃被两个嬷嬷架走,她经过自己身侧时忽然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江湖人,不该进这潭浑水。”
说完便被拖走了。
龙允站在原地,那句“江湖人”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像是被人掀了屋顶,在日光下暴晒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
六皇子党羽被连根拔起,户部左侍郎、刑部郎中、京营三名校尉、宫中七名管事太监,先后被下狱。抄家的车队从正阳门一直排到崇文门,街面上看热闹的百姓挤了好几层,有人在数箱笼,有人在猜人头。
第四日早朝,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旨将六皇子削爵圈禁,方贵妃打入冷宫。其余涉案官员按律论罪,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无一轻饶。
散朝后,皇帝单独留下了龙允。
这一次不是在乾清宫,而是御花园的凉亭里。春风带着花香拂过,皇帝亲手给龙允倒了一杯茶。
“朕登基十八年,第一次在一个江湖人面前觉得亏欠。”皇帝端起自己那杯,“你说你想要什么,只要朕给得起。”
龙允双手接过茶,没有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亭外的风换了方向,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陛下,”他终于开口,“草民只求一件事。”
皇帝放下茶杯看着他。
“江湖与朝廷之间,不要再有今日这般的事。”龙允抬起头来,目光平静,“江湖人不想卷进朝堂纷争,朝廷也莫要将手伸进武林。各走各的路,各守各的道,这便是草民所求。”
皇帝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比三天前在乾清宫里要畅快得多。
“江湖骗子多,傻子不够用。”皇帝笑罢,摇头道,“你这人,朕给官你不要,给爵位你推辞,连金银你都分给了同来的那些江湖朋友,到头来就求这么个东西?”
龙允点头。
皇帝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忽然说:“那朕就给你一个承诺——只要朕在位一日,朝廷不主动对武林出手。但也有一句丑话说在前头:若江湖人对朝廷生事,朕的刀也不会钝。”
龙允跪下行了大礼。
皇帝起身离席,走出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九龙令你留着。江湖上若有人拿朝廷的规矩压你,你就拿这令牌压回去。”
龙允叩首。
等皇帝的脚步声消失在花径尽头,他才慢慢站起身,膝盖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九龙令,又想起方贵妃那句“江湖人,不该进这潭浑水”,轻轻将令牌收入怀中。
走出御花园时,楚天阔正靠在宫墙边等着。
“龙公子,”他抱拳,“陛下让末将给您备了马,另外,您带来的那些江湖朋友都安置在城西的迎宾驿馆里,一个没少。”
龙允道了声谢,翻身上马。
策马过街时,他看见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茶馆里有人说书,酒楼里有人划拳,街上人来人往,仿佛过去那三天的刀光剑影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六皇子圈禁,方贵妃冷宫,十七名官员下狱,这些血淋淋的结果摆在那里,朝堂上少了一半的人脉,江湖与朝廷之间多了一纸无形的盟约。
这份安宁来得太重,重到他一个人扛着有些吃力。
回到驿馆时,张铁牛正蹲在门口啃烧饼,一见他回来便蹦起来,咧嘴笑道:“龙哥回来了!兄弟们等您好几天了!”
龙允看着他满脸的油光,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轻了几分。
至少还有这些人。
他迈步走进驿馆大门,心里想着的已经不是朝堂上那些事,而是明日该去哪个方向,江湖上还有多少眼睛在看着这次的结果。
还有,那个站在方贵妃身后,始终没有露面的幕后之人。
这一仗打完了,下一仗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