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谷笼着一层薄雾,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龙允牵着沈清秋的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下山坡。路两旁野花开得正好,几株桃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
沈清秋停下脚步,弯腰去看一丛刚冒出来的菌子。龙允蹲在她身边,伸手拨开枯叶,露出底下几朵褐色的蘑菇。
“能吃吗?”沈清秋问。
“有毒。”龙允笑了笑,“颜色越是普通,越要当心。”
沈清秋白了他一眼:“那你还让我看。”
“让你长个记性。”龙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江湖上那些看起来最无害的东西,往往最要命。色香味俱全的老酒,笑盈盈递过来的茶水,主动给你指路的老叟……”
“行了行了,你都快把我当徒弟教了。”沈清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目光落在山下那片灰蒙蒙的村庄,“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
龙允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村口围了一群人,隐约能听见哭喊声。
两人加快脚步下了山。走近才看清,一个老妇跪在地上,抱着一个躺倒的年轻人哭得撕心裂肺。旁边几个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说这孩子今早进山砍柴,被毒蛇咬了,怕是活不过今晚。
龙允分开人群蹲下,探了探那年轻人的脉搏,又把他的眼皮翻开看了看。伤口在小腿上,两个牙印还渗着黑血,整条腿肿得发亮。
“清秋,把我包袱里那瓶黄纸包着的药粉拿来。”
沈清秋从包袱里翻出药粉递过去。龙允撕开纸包,倒出半包在伤口上,又从腰间抽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干净利落地在牙印中间划了个十字。
黑血涌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龙允挤出毒血,又把剩下的药粉敷上去,扯了条布带扎紧。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次。
年轻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腿上的肿胀也消了一些。老妇跪在地上磕头,龙允赶紧扶住她。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换一次药,别沾水,别吃发物。”龙允把剩下的药粉递给老妇,“能保住命,就是得养一阵子。”
围观的村民纷纷交头接耳,有人说这是山神显灵,有人说这年轻人命不该绝。有个老汉挤过来,盯着龙允看了半天,忽然噗通跪下。
“大侠,求您救救我孙子!”
龙允一愣,连忙扶起老汉。老汉说孙子三年前被人拐走,他找遍了方圆百里都没消息,前几天听说隔壁镇有人见过一个长得像的哑巴孩子。
“我老了,走不动了。”老汉眼眶通红,“求大侠帮我去看看。”
龙允看了一眼沈清秋,沈清秋点了点头。
“老人家,你把这孩子的特征跟我说说,我这就去找。”
问了半柱香的功夫,龙允记下孩子的相貌特征和胎记位置,又问了那个镇子的方位。临走前,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多年的几两碎银子,龙允没接。
他和沈清秋沿着山路走了两个时辰,找到那座镇子。镇上只有一条主街,街尾住着个做竹器的手艺人,三年前收养了一个哑巴孩子。
龙允装作买竹篮,跟那手艺人聊了几句。手艺人不善言辞,话里话外对那孩子很好,说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当时孩子饿得快死了,他花了二两银子,算是买条命。
龙允没有当场说破。他在镇上住了一晚,跟街坊邻居打听,确认那手艺人确实没亏待孩子,只是孩子一直不说话,也不跟谁亲近。
第二天一早,龙允把老汉带到镇上。老人远远看见那孩子就哭了——孩子左耳后面有块月牙形的胎记,跟老汉说的一模一样。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孩子已经不认识爷爷了,抱着手艺人的腿不放,不肯走。老汉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手艺人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僵在那里。
龙允看了很久,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颗糖。
“你爷爷找了你三年,走了一千多里路。”他把糖塞到孩子手里,“你要不要跟他说句话?”
孩子抬头看着龙允,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老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龙允没有逼他,只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等了一个时辰。
孩子终于走到老汉面前,伸出那只捏着糖的手。
老汉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回程的路上,沈清秋一直没说话。走到那片山坡时,她忽然拉住龙允的袖子。
“我怀孕了。”
龙允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秋的眼睛。风从山间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嘴角带着笑,眼角却有些红。
“什么时候知道的?”龙允的声音有些哑。
“昨天。”沈清秋低下头,“镇上那个老大夫把脉时说的,已经两个月了。”
龙允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有些发抖。他活了半辈子,杀过人,受过伤,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手这么重,又这么轻。
“我会少出门。”他说,“江湖上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办。”
沈清秋笑了:“堂堂武林盟主,说不干就不干了?”
“盟里那些人又不是吃白饭的。”龙允把她揽进怀里,“之前定下的那些规矩,够他们忙上好几年。大事他们都知道怎么处理,小事就更不用我操心了。”
沈清秋靠在他肩上,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看着山下的村庄升起炊烟,看着晚霞把山谷烧成一片金红。
武林盟那边确实没什么要紧事。这几个月,各处堂口都按规矩办事,几个分舵的舵主也都安分守己,没人闹事,没人造反,连江湖上那些原本叫嚣着要报仇的人也安静了许多。
龙允的信鸽飞回来的时候,带来的都是报平安的消息。
他坐在院子里看完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烧掉,然后给沈清秋熬了一碗安胎的药膳。
武林盟的盟主,此刻正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那把砍过无数仇家的刀,正切着一块当归。
沈清秋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前忙后。
“龙允。”
“嗯?”
“你说,以后孩子长大了,会不会觉得他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龙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药。
“不会。”他说,“我会告诉他,他爹杀过人,但救过更多的人。”
沈清秋笑了笑,没有再问。
院子外面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山间的小路上有牧童赶着牛回家。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飘得很慢,像挂在天上不肯散去。
这样的日子很平淡,平淡得写不进任何一本武侠小说。
但龙允觉得,比什么武功秘籍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