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勒住马缰，视线越过丘陵，落在远处村庄升起的黑烟上。
林婉儿策马靠近，面色凝重:“烧了两个时辰了，叛军先锋走得很快。”
“南边来的流民说，这伙人专挑没有高墙的村子下手。”龙允盯着浓烟升起的方向，声音低沉，“抢粮、拉夫，不走的老人就地处置。”
他催马前行，林婉儿跟在他身后。路上开始出现零散的逃难者，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拖着板车，车轮碾过干裂的泥土，发出刺耳的声响。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妇人却只是愣愣地望着天。
龙允翻身下马，从水囊里倒了碗水递过去。妇人接过水，手抖得厉害，碗沿碰撞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
“前面怎么了？”龙允蹲下身子，声音放得很轻。
妇人抬眼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都死了……王屠户一家八口，就剩他一个……他挡在门口，让人先跑……”
龙允没有再问。他站起身，翻身上马，催马加快速度。
林婉儿追上他:“你打算管？”
“我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龙允的声音很平静，“但见了不管，那我还练什么武？”
三里路，马跑了一炷香的工夫。村庄出现在视野里时，龙允看见了火光中晃动的人影。叛军约莫二十余人，腰间挂着抢来的布匹和粮食，几个兵痞正围着一个老汉，逼问藏粮的地方。老汉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嘴里反复念叨着“没有”。
龙允的目光扫过村口，看见一个老妇倒在石阶前，额角有血，衣襟上沾满泥土。一个兵痞正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
他翻身下马，双脚落地的一瞬间，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林婉儿想要喊住他，却见他速度极快，眨眼间已经越过村口的水井。
那兵痞听见脚步声，回头时已经来不及。龙允右掌横切，掌心贴着他的手腕一推，那兵痞整条手臂一阵酸麻，馒头脱手而出。龙允左手抄住馒头，右脚顺势扫向他的膝弯，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你先起来。”龙允弯腰，把馒头塞回老妇手里，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恐惧，手抖得厉害，馒头差点又掉在地上。龙允伸手托住她的手背，点了点头:“没事了。”
那兵痞缓过劲来，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龙允后背就捅。龙允没有回头，侧身避过刀锋，右肘顺势撞在对方肋下，那人疼得弯下腰，短刀脱手。龙允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扭一送，将其整个人甩出去，撞翻了旁边一个正在砸门的小卒。
这下动静大了。村中剩余的叛军纷纷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腰间挂着一柄铁脊长刀，目光落在龙允身上，嘿了一声。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我们的事？”
龙允没有答话，只是扫了一眼围过来的阵型。七个人，呈扇形包抄，左右各两人，中间三人，配合默契，显然是战场上磨出来的合击阵势。那络腮胡伸手一挥，七人同时拔刀，刀光在火光中闪烁。
龙允深吸一口气，脚尖在地面一点，人已经朝着左侧扑去。左侧那两人见他来势极快，一前一后出刀，一取咽喉，一取下盘。龙允右腿微屈，身体重心下沉，前刀贴着发丝掠过，后刀扫过他的小腿位置，却只扫中一片衣角。
他早已借着屈膝之势拧腰转身，右手五指张开，搭在第二名刀手的刀背上，顺着刀势向前一送，那人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前冲去，正好撞向中间那三人。
龙允没有停歇，脚步一错，已经绕到五人背后。剩下的两名刀手回头时，他已经贴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右掌拍在左边那人手腕上，掌力不重，但正好打在关节连接处，那人五指一麻，刀柄脱手。龙允左手接住落下的刀，刀背朝外，横着扫过右边那人的肩头，力道控制得极准，只听见骨头错位的一声脆响，那人右臂垂了下来，再也握不住兵器。
从交手到结束，不过十息。
七个人，倒了五个，剩下的两个站在原地，握着刀，却不敢上前。
龙允扔掉手里的刀，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络腮胡:“带人走，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络腮胡脸色铁青，盯着龙允看了几息，挥手让手下扶起伤员，朝村外退去。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林婉儿从村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胆大的村民。她蹲在老妇身边，查看额头的伤势，然后站起身，对龙允说:“伤得不重，但村里还有几个老人孩子，得赶紧转移。”
“组织一下，能走的走，能带的东西带上。”龙允说着，目光扫过村中残破的房屋，眉头皱了起来，“这地方不能待了，那伙人还会回来。”
林婉儿点了点头，开始招呼村民收拾东西。她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楚，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村民很快行动起来，推车的推车，扛粮的扛粮。
龙允靠在井沿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他想起刚才那七人合击的阵势，虽然粗糙，但配合默契，确实不是普通山匪能练出来的。叛军中有这样的队伍，说明这伙人背后有正经的军事背景。北境这潭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一个老汉走到他身边，递过来半碗水。龙允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还有些涩。
“恩人，你们是官府的人？”老汉试探着问。
龙允摇头:“不是，路过。”
老汉叹了口气:“那也没用，这世道，没王法了。叛军来了抢，官军来了也刮，咱们老百姓，就是地里的草，谁来了都得踩一脚。”
龙允没有接话。
他望着老汉脸上的皱纹，突然意识到，这老汉说的，才是这片土地上大多数人的真实处境。他武功再高，能打退二十个叛军，能打退两百个？能打退两千个？
林婉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有二十三个青壮愿意跟着走，剩下的老人孩子，护送一段路，找个安全的镇子安置。”
龙允回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做？”
“先找个能守的地方，挖沟、垒墙、储备粮食。”林婉儿说得很认真，“你一个人的拳头再硬，也护不住所有人。但如果你能教会他们怎么护住自己，局面就不一样了。”
龙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村口，目光越过夜色，落在远处山脊线上。
那里，烽火台的狼烟正缓缓升起，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明亮而刺眼。狼烟的方向，正是北境腹地，叛军主力所在的方向。
大战将至。
龙允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正在收拾行装的村民，轻声说了一句:“那就留下吧。”
